Á{®É¹C°O Travelogue (draft)

雪頓節

2002年5月16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去年的八月份趕去西藏, 為的是要趕上藏曆七月舉行的雪頓節, 去看曬大佛。早幾天我在這裡的街上看到有海報, 說過幾天就是雪頓節, 有藏戲表演。其實我也搞不清楚, 現在才是藏曆三月,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有雪頓節。問了幾名藏人, 大家也不甚了解, 有些居然連西藏的雪頓節也不知是甚麼! 後有一名藏人跟我說, 最初他們逃亡過來印度, 大家生活無聊, 便推前舉行雪頓節, 搞些節日氣氛讓大家高興一下。

印度西藏流亡社區的雪頓節跟西藏的雪頓節, 除了日期不同外, 另一個主要分別是, 這邊沒有曬大佛, 只有藏戲表演, 在西藏演藝學院(TIPA)舉行。今天早上本來要去政府圖書館上藏文課, 但老師很聰明, 早幾天就問了同學, 今天到底會來看雪頓節還是去上課, 全班同學也說來看戲, 藏文課就休息一天。

我今天九時多才起床, 走到去演藝學院, 先要經保安檢查。保安人員說可以帶相機入場, 但要先拍一張照, 以證明相機「操作正常」, 不知為何保安這麼嚴密。這時場內已經圍了一大班看藏戲的西藏人及遊客, 不過總比不上在拉薩羅布林卡那邊熱鬧。今天的藏戲似乎是喜劇, 一名像丑角(也似乎是主角)在場中走來走去, 扭一扭頭, 說一句話, 現場觀眾就笑不停。表演場中的一方有一高樓, 樓頂是貴賓席。舉頭一看, 居然看到大寶法王噶瑪巴也在看戲, 不過他無論別人怎麼笑, 自己就是不笑, 沒有任何表情, 喜怒經易不形於色。我心想要偷偷替他拍一張照片, 剛好拿出照相機, 他卻忽然看著我, 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藏戲演了很久, 快要完結之際, 工作人員忽然鋪出紅地氈, 我最初還以為是表演的一部份, 卻見保安人員要所有人坐下來, 大家靜靜的等待甚麼, 紅地氈的另一邊忽然走出一人, 正是達賴喇嘛, 他原來也來了湊熱鬧。過去一個月以來他在靜修, 至昨天才出關。出關後就在大昭寺舉行長壽法會, 今天他就來看雪頓節表演, 明天就要去澳洲訪問, 行程非常緊密。

達賴喇嘛走到場中替表演者獻哈達, 有時又拉著演員聊幾句, 所有受哈達的藏人都畢恭畢敬的低下頭。我的一名西藏朋友跟我說, 他拜會了達賴喇嘛幾次, 但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他的樣子。我問為甚麼, 他笑了笑說: 「我去到就立刻低下頭, 去之前很想看到他, 到可以看他時又很害怕, 不敢抬高頭, 給他摩一摩我的頭就立刻走啊!」

這個儀式完結後, 達賴喇嘛便坐車離開。今天活動就算結束, 但看節目表, 從今天起一連十天均會有藏戲表演, 但我其實不算太有興趣。

散場時, 我卻看到一名小喇嘛, 樣子很熟, 不記得在西藏哪裡看過他。我走上前去問他是否認得我, 他說好像在拉薩八廓街見過。他說剛從西藏逃過來, 我便請他去吃飯, 飯後他帶我到他的「家」, 其實是難民接收中心, 專門負責接待新來印難民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多人間, 我在裡面坐了一會, 跟其他藏民聊天, 一名青海來的藏人忽然問我: 「你覺得我來印度這個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這個問題真奇怪, 我怎麼知道是對是錯, 更何況, 我也沒有資格去評他的對錯啊。他見我不答, 忽然說: 「我只是想聽聽中國人對我的決定有甚麼意見。」

我忽然成了中國人大代表!

我說: 「其實也沒有對錯啊, 例如說, 我走路時, 有時候會先用左腳, 有時候會先用右腳, 那麼按你說, 你覺得哪是對的, 哪是錯的?」他聽到這個比喻, 忍不住笑了笑, 就沒有再追問。

我這時忽然覺得左大腿上有點痕痕的, 似乎是給蚊子咬了一口, 也沒有多大理會, 怎料晚上那部份就紅腫起來, 好像練了一副小腿肌! 連續數天弄得我又痕又疼, 不知是甚麼咬出來的, 嚇得我不太敢再去難民中心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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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禪喇嘛

2002年5月17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今天晚上有集會遊行, 遊行是圍繞著大昭寺周邊的山路林廓轉經道, 這次遊行, 是要求北京政府釋放十一世班禪喇嘛。1995年5月14日被達賴喇嘛確認的十一世班禪喇嘛, 不到四天就被北京關了起來, 至今下落不明。按藏曆傳統, 十三歲是不吉之年, 今年十一世班禪剛好十三歲, 有關的遊行及祈福會也較多。

在遊行隊伍前排的是一班小學生, 拿著達賴喇嘛及班禪喇嘛的照片, 揮動著西藏雪山獅子旗打頭陣, 後面則是喇嘛及西藏民眾, 每人手裡拿著一支蠟蠋, 風太大, 蠟蠋吹滅了, 又問旁邊的人借火, 我也買了一支蠟燭跟著走。他們一邊走, 一邊唱著歌, 好像是西藏國歌, 但又有人說其實只是另一首歌。走了一會, 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原來是在Varanasi遇過的台灣女尼央金拉姆, 她和一名女孩同行, 我們聊了一會就一起去吃飯。那名女孩叫崎崎, 我最初以為她也是台灣人, 後來看到她拿著一本紅色的簡體字漢英雙解辭典, 一問之下才知她是雲南建水人。

我是第一次在印度遇見大陸來的遊客。

崎崎說: 「我說我是中國人, 別人就問是香港嗎? 台灣嗎? 都不是? 大陸啊? 中國大陸啊? 你們這麼窮, 怎麼有錢去旅行?!」

崎崎去過挺多國家, 歐洲英國丹麥等, 已經離家年多。雖然我自己也出門年多, 但還是覺得挺有新鮮感, 很少看見其他中國人出門這麼久。中國人似乎都不愛旅行, 有時我想, 可能是護照不方便吧, 但中國香港人也不算太喜歡出門, 或是到泰國一星期就算。梁實秋說她的祖母住在杭州, 卻一生也沒有去過西湖, 後來老得動不了才給人抬去了一次, 那次去了後就沒有回來, 因為安葬在那裡。似乎真是「太陽下沒新鮮事」。

崎崎說, 她去旅行比別人麻煩多了(這個可以想像), 她在英國想申請法國簽證, 使館職員看到那本中國護照, 就說: 「你的文件不全, 辦好文件證明才來!」崎崎說那人連看也沒有看過她有甚麼文件, 我忽然想起, 中國人在外國辦印度簽證最少要等兩個月, 她是怎樣辦的呢?

「我沒有呀!」她說。

她從尼泊爾偷盜入印度境, 沒有辦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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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月

2002年5月26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今是是藏曆的四月一日, 踏進四月, 又是特別的節日了。藏傳佛教認為佛祖釋迦牟尼出生, 覺悟及圓寂, 都是在這個月發生。這個月是聖月(Saga Dawa), 一整個月都會舉行連串法會, 第一天尤其厲害。

轉經道上忽然都是人, 除了藏人還有印度人。藏人是來朝拜轉山, 印度人呢? 失禮一句, 幾乎都是來乞錢!

平日的Dharamsala總有十多名印度乞丐走來走去, 沒有手指, 面容可怖。我問一名藏人, 這些乞丐為何沒有手指, 他說: 「他們做了壞事, 在附近的寺廟裡被人砍去的!」他說時還要舉起食指, 指著附近的一個印度教神廟。其實這些人都是因麻瘋病才斷手毀容, 已經很可憐, 不知當地的西藏人還有多少有這種誤解。

今天是聖月首天, 乞丐一下子多了百倍, 整條轉經道都是, 坐在路旁等派錢。聽說Dharamsala的印度人跟西藏人關係不太好, 但印度人似乎還是挺了解藏人的習慣。藏人認為在聖月布施會更幸運, 能積更多功德, 於是大家都換了一大袋錢來灑。乞錢的印度人中, 不乏穿金戴銀的。一名女子又伸手向我要錢, 我指著她手上的金銀手鐲, 頸上一大串金鍊說: 「你比我還有錢!」她笑了笑又去問別人拿東西。

在轉經道上還不時見到有些藏人行五體投地大禮, 繞著轉經道走, 但身上穿得乾乾淨淨, 轉經道又短, 相比起西藏境內的還是差得太遠了。用腳走完一圈才半小時, 忽然遇到卓瑪醫生, 她是中醫藏醫師, 在甘肅學醫, 來了印度幾年, 我就陪她多走一圈。看著滿路上的乞丐, 她有點感慨的嘆一聲說: 「唉! 印度人不害羞, 在西藏那邊……藏族和漢族就不會這樣做。」她說那個「漢族」二字時有點硬加上去似的﹐ 好像特別說給我聽。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但想起北京西單, 拉薩八廓, 一堆堆乞丐又在眼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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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哥大戰

2002年6月4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我對足球其實興趣不大, 但今天是中國首次打進世界盃, 去看看也好。旅館內有一部小電視, 幾名旅客聚著看, 旅館職員也一起看。我住的旅館名叫Lolling, 是南印度那邊的哲蚌寺屬下的一個旅館(在Dharamsala一共有三所哲蚌寺屬下的旅館呢), 職員全都是哲蚌寺的喇嘛, 從四川甘孜逃過來的。

比賽打了一會, 那幾名喇嘛都問我: 「這個中國球員是誰?」「中國誰最強?」我怎麼會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不過因為我是這裡唯一的一名中國人, 我又再一次成了全國人大代表。

忽然一名中國球員扯著對方球員的球衣, 胖胖的達瓦忽然用中英文叫了一聲: 「哎, Chinese, 不好啊!」說後看看我。

幾乎每次中國球員犯規, 我就有麻煩: 「哎, 中國人為何這樣的?」另一名喇嘛又問我。

我忍無可忍: 「你們不要麻煩我啊!」

達瓦見我生氣, 卻笑了出來。

終於入了一球, 哥斯達尼加對中國, 一比零。

索南大叫一聲: 「好啊!」我問他是否支持哥隊, 他說不是, 只是不喜歡中國。果然是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如是者每次入球, 我就「哎」的大叫一聲, 索南卻歡呼叫起來, 他歡呼後總要抱著我。達瓦見我有點不高興, 向索南打個眼色。索南忽然收起笑容對我說: 「我喜歡你, 但我不喜歡中國政府啊!」我說這是中國球隊啊! 索南想一想, 忽然又笑了出來, 不知有甚麼好笑? 比賽還沒完, 索南就說: 「我去買菜!」就奔了出去。

晚上又見到索南, 他大概今天見我有點不高興, 忽然用中文跟我說: 「你去哪裡啊?」他也是從四川那邊過來, 我雖知他會用中文, 但他一直只跟我說英文, 我也只跟他說英文。不知為何今晚忽然跟我說起中文來, 但他的中文帶有強烈的四川口音,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沒回頭就哈哈大笑的笑不停, 邊笑邊走回房間, 不跟他說話。

進房前看一看他, 他呆呆的站在走廊上有點不知所措, 我覺得報了仇, 下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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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吧

2002年6月8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剛來到Dharamsala時去了一間網吧上網, 網吧的老闆是一名青海人, 職員也是從青海來, 對我都非常友好。老闆徐彬說: 「我們都會說漢語, 以後經常來聊天吧!」於是我在這裡短短一個多月, 大多時間也在這個網吧內聊天。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在網吧做甚麼, 最初徐彬想我替他做一個網站, 我問他想有怎樣的網站, 他似乎也不太清楚, 只說「想做一個藏族最大的網站」。他提到有一個西藏網站, 是中國政府做的, 很出色, 但資料都是假的, 他想做一個更出色, 但只放真的史料上去。

說是容易, 但做起來卻困難重重。例如有一次他們找來了一幅曼陀羅的照片, 我打算把照片的底色改成黑色, 卻不小心把其中一行字刪了, 徐彬的老婆白尕激動的說: 「不可以刪的, 刪了的話這個曼陀羅就沒有法力啊!」徐彬還在一旁不斷安慰說: 「算吧, 他也不懂嘛……」就是這樣弄了好一會, 最終就是不了了之。

在網吧內其中一名職員叫才仁, 也是青海過來的難民。有次跟他上去一個叫 TibetChat的網上藏人聊天室, 在網站裡有一幅圖畫, 是一個人走過來向中國五星旗射黃尿, 才仁看到後跟我說: 「其實我見到這個圖畫也有點不高興, 始終我對中國也有感情。」不過跟他熟了以後, 總會聽到他提到對中國的不滿, 例如他會忽然跟我說: 「中國人啊, 最懂玩文字遊戲啊!」他的意思是中國政府說一套漂亮, 做一套可惡。雖然我也同意, 但每次聽到「中國人」(即包括我在內) 被他們這樣說, 心裡就有點不舒服。不過後來卻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才仁在青海時, 曾經是共產黨員!

「中國人都不好啊!」他又說了, 但這次我有別的回應。

「中國人, 一半好一半不好; 共產黨員呢, 就所有都不好啊!」我勝利地說著, 才仁有點尷尬的笑了出來。之後每次他說中國人不好, 我也把這句重覆一遍。才仁說: 「哎, 不要這麼大聲啊, 給別人聽到就有麻煩啊……」他的意思是, 我不要這麼大聲的說他曾經是共產黨黨員。

才仁說剛來印度時, 在難民登記處也不敢說出自己有共產黨背景, 但想想又擔心, 怕查出後會被當作間碟, 更麻煩。聽說在Dharamsala以前抓過幾個難民間碟, 又說有一學校女生經常躲在角落看信, 看後就把信燒掉, 怪裡怪氣。後來她的男朋友被查出是中國政府的間碟, 她也有參與, 還被人搜出幾幅奇怪地圖云云。才仁越想越擔心, 於是找了一名職員告解, 那名職員問他為何入黨, 他說: 「為了生活嘛。」那名職員後來說: 「不用擔心, 說了出來就沒事。」

但現在沒事, 將來又怎樣呢?

在我離開Dharamsala後, 才仁發給我的電郵經常提到: 「希望能夠在中國跟你重逢, 這是我的心願。」才仁說, 他打算過一兩年就回中國, 但他是「共產黨的叛徒」(他在信中是這樣說), 回去後會有甚麼結果, 他也不知道。

在寫到這一篇遊記時, 我也事先寫信問才仁, 到底應該怎樣寫呢? 我當然不是自信到以為中共黨委書記等要人會有興趣看我的文章, 但始終較敏感, 先問一下他的意見也是好。

在網吧中還有另一名職員名叫羅哲, 他來印的時間更長, 連印度的護照也拿了, 但他也有回去中國的打算。(不過最近收到他的Yahoo短訊, 說他已經到了瑞士, 祝他一路順風。) 羅哲說要回去中國很麻煩的, 中國政府迫所有回去的西藏難民要先聲明三點才讓他們回去: 一, 西藏是中國一部份。二, 達賴喇嘛是分裂國家份子。三, 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最後一點挺奇怪。) 羅哲說, 要他們否定達賴喇嘛是非常困難, 最麻煩是, 簽了紙後還要貼出示眾, 全村人也知道。不過早前達賴喇嘛辦公室發出了一篇通告, 說也了解到有些回去的藏人遇到這個問題, 達賴喇嘛叫人不要擔心, 簽了這種文件他也不會介意。在通告的末段這樣寫著「世界了解我, 也了解中共」, 作為一個中國人, 我覺得真的很羞愧。

我在網吧裡除了免費上網外, 有時候也替一些藏人用中文寫信。他們過來這一邊, 跟家人發電郵說近況, 但卻不懂怎樣輸入中文字, 我便替他們寫, 像是《中央車站》裡的那個寫信人。信中甚麼也有, 哥哥發給弟弟說:「這裡生活不錯, 你要相信哥哥, 我是沒有錯的!」, 另一名小女孩寫信給媽媽說: 「知道媽媽哭了, 自己也很難過, 想回去陪媽媽, 但媽媽又說不好。」

這名小女孩跟我說, 最初以為印度的學校會很大, 來到才發覺這麼小, 中國的反而更好。她抱怨說: 「唉, 為何我要過來這邊……我的阿姨見我經常沒精打采, 問我是不是後悔跑過來, 我說不是……但當然是啦!」現在她也沒有上學, 只是跟她的阿姨學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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