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
2002年6月8日, Dharamsala, 夜宿Lolling Guesthouse (IRs50/單人間)
剛來到Dharamsala時去了一間網吧上網, 網吧的老闆是一名青海人, 職員也是從青海來, 對我都非常友好。老闆徐彬說: 「我們都會說漢語, 以後經常來聊天吧!」於是我在這裡短短一個多月, 大多時間也在這個網吧內聊天。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在網吧做甚麼, 最初徐彬想我替他做一個網站, 我問他想有怎樣的網站, 他似乎也不太清楚, 只說「想做一個藏族最大的網站」。他提到有一個西藏網站, 是中國政府做的, 很出色, 但資料都是假的, 他想做一個更出色, 但只放真的史料上去。
說是容易, 但做起來卻困難重重。例如有一次他們找來了一幅曼陀羅的照片, 我打算把照片的底色改成黑色, 卻不小心把其中一行字刪了, 徐彬的老婆白尕激動的說: 「不可以刪的, 刪了的話這個曼陀羅就沒有法力啊!」徐彬還在一旁不斷安慰說: 「算吧, 他也不懂嘛……」就是這樣弄了好一會, 最終就是不了了之。
在網吧內其中一名職員叫才仁, 也是青海過來的難民。有次跟他上去一個叫 TibetChat的網上藏人聊天室, 在網站裡有一幅圖畫, 是一個人走過來向中國五星旗射黃尿, 才仁看到後跟我說: 「其實我見到這個圖畫也有點不高興, 始終我對中國也有感情。」不過跟他熟了以後, 總會聽到他提到對中國的不滿, 例如他會忽然跟我說: 「中國人啊, 最懂玩文字遊戲啊!」他的意思是中國政府說一套漂亮, 做一套可惡。雖然我也同意, 但每次聽到「中國人」(即包括我在內) 被他們這樣說, 心裡就有點不舒服。不過後來卻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才仁在青海時, 曾經是共產黨員!
「中國人都不好啊!」他又說了, 但這次我有別的回應。
「中國人, 一半好一半不好; 共產黨員呢, 就所有都不好啊!」我勝利地說著, 才仁有點尷尬的笑了出來。之後每次他說中國人不好, 我也把這句重覆一遍。才仁說: 「哎, 不要這麼大聲啊, 給別人聽到就有麻煩啊……」他的意思是, 我不要這麼大聲的說他曾經是共產黨黨員。
才仁說剛來印度時, 在難民登記處也不敢說出自己有共產黨背景, 但想想又擔心, 怕查出後會被當作間碟, 更麻煩。聽說在Dharamsala以前抓過幾個難民間碟, 又說有一學校女生經常躲在角落看信, 看後就把信燒掉, 怪裡怪氣。後來她的男朋友被查出是中國政府的間碟, 她也有參與, 還被人搜出幾幅奇怪地圖云云。才仁越想越擔心, 於是找了一名職員告解, 那名職員問他為何入黨, 他說: 「為了生活嘛。」那名職員後來說: 「不用擔心, 說了出來就沒事。」
但現在沒事, 將來又怎樣呢?
在我離開Dharamsala後, 才仁發給我的電郵經常提到: 「希望能夠在中國跟你重逢, 這是我的心願。」才仁說, 他打算過一兩年就回中國, 但他是「共產黨的叛徒」(他在信中是這樣說), 回去後會有甚麼結果, 他也不知道。
在寫到這一篇遊記時, 我也事先寫信問才仁, 到底應該怎樣寫呢? 我當然不是自信到以為中共黨委書記等要人會有興趣看我的文章, 但始終較敏感, 先問一下他的意見也是好。
在網吧中還有另一名職員名叫羅哲, 他來印的時間更長, 連印度的護照也拿了, 但他也有回去中國的打算。(不過最近收到他的Yahoo短訊, 說他已經到了瑞士, 祝他一路順風。) 羅哲說要回去中國很麻煩的, 中國政府迫所有回去的西藏難民要先聲明三點才讓他們回去: 一, 西藏是中國一部份。二, 達賴喇嘛是分裂國家份子。三, 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最後一點挺奇怪。) 羅哲說, 要他們否定達賴喇嘛是非常困難, 最麻煩是, 簽了紙後還要貼出示眾, 全村人也知道。不過早前達賴喇嘛辦公室發出了一篇通告, 說也了解到有些回去的藏人遇到這個問題, 達賴喇嘛叫人不要擔心, 簽了這種文件他也不會介意。在通告的末段這樣寫著「世界了解我, 也了解中共」, 作為一個中國人, 我覺得真的很羞愧。
我在網吧裡除了免費上網外, 有時候也替一些藏人用中文寫信。他們過來這一邊, 跟家人發電郵說近況, 但卻不懂怎樣輸入中文字, 我便替他們寫, 像是《中央車站》裡的那個寫信人。信中甚麼也有, 哥哥發給弟弟說:「這裡生活不錯, 你要相信哥哥, 我是沒有錯的!」, 另一名小女孩寫信給媽媽說: 「知道媽媽哭了, 自己也很難過, 想回去陪媽媽, 但媽媽又說不好。」
這名小女孩跟我說, 最初以為印度的學校會很大, 來到才發覺這麼小, 中國的反而更好。她抱怨說: 「唉, 為何我要過來這邊……我的阿姨見我經常沒精打采, 問我是不是後悔跑過來, 我說不是……但當然是啦!」現在她也沒有上學, 只是跟她的阿姨學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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