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在印度的中國人

2002年1月2日, 拘尸那羅->Gorakhpur, 夜宿周印美家中

我跟Tenzin說今天去Gorakkpur, 早上九時他便叫醒我。今早霧氣還是很大, Tenzin說要陪我到Gorakhpur, 我說自己去也行, 車程只有一個小時左右, 但Tenzin卻堅持跟我一起去。我覺得他可能只是好奇想看看那名華僑, 但他卻說在這裡有點悶, 要過去看電影。

霧大能見度低, 公車的班次也減少了。我和Tenzin站在馬路旁等了很久也沒有公車, 等車時Tenzin遇到他的朋友, 他們聊天, 我也只是四處張看。過了一會, Tenzin忽然大叫一聲, 原來剛有一輛公車走了, 我們當然追不上, 只好又再等, 這次聚精會神的看著馬路, 幸而不久就來了另一輛車。

上車後, 公車售票員說每人IRs30, Tenzin很生氣, 指著售票員說是cheater(騙子), 上次坐車只用IRs22, 那名售票員看不出Tenzin是喇嘛, 以為是外地來旅遊的人, 要多收我們錢。售票員給說穿了, 只是笑笑, 也不尷尬。Tenzin今天穿的是一身運動服, 看來真的一點也不像喇嘛呢! Tenzin說如果穿喇嘛衣服, 所有人都會盯著他, 又要跟他拍照。

Tenzin跟我說英文, 或是跟其他人說藏文時, 語氣總是很隨和, 但一用到印度語, 立刻變得很凶, 我雖聽不明內容, 但看來只是買個橙, 或是坐黃包車而已。總之一問他, 他就會說: 「印度人很麻煩!」

早上11:38到達Gorakhpur, 轉了一輛黃包車去周印美的美容店, 名字叫Blue Heaven Chinese Beauty Parlour, 「Chinese」這個字在印度可能很吃香, 他的丈夫(也是一名湖北人)是牙醫, 也特別注明是Chinese dentist(中國牙醫)。

美容店有很多顧客, 全都是印度人, 周印美的四女兒在, 她認得我, 便帶我到他們家。Tenzin見已經把我安全送抵目的地, 便急著要走, 周印美想留他吃飯, Tenzin卻說要趕著去看電影, 快要開場。三女兒見Tenzin走後, 問我他是甚麼人, 我說是西藏寺的喇嘛啊, 她笑說: 「他真是一名摩登喇嘛啊!。」

周印美的家裡放了很多中國擺設: 觀音畫像, 福祿壽等, 又掛了一個中國日曆, 都是在孟買(Mumbai, 舊稱Bombay)買過來。她雖然嚮往祖國, 但卻沒有去過中國, 她說: 「在印度有生意, 又有家庭, 要走開也不容易。」

三女兒生下孩子才一個月, 丈夫也是湖北人。周印美說這裡不算太多中國人, 在加爾各答卻有個唐人街, 但他們要結婚, 也一定要找中國人, 找到湖北人最好。不久周印美去弄飯, 我和三女兒便上天台曬太陽聊天, 她的中文也不太好(只懂自己的名字), 我們只好用英語聊天。一直聊, 說到華僑的生活。聽說中印關係不好, 我問她印度華僑會不會有麻煩。她說沒有, 只是不可以做政府裡的高官而已。她說: 「有時我去尼泊爾, 尼泊爾人聽我說印度語, 就罵我, 說尼人跟尼人不應說印度語, 應該說尼語, 我就跟他們說, 我是中國人, 在印度出生, 拿印度護照, 他們明白了, 就願意跟我們說印度語。」

我們聊了一會, 她忽然說: 「大學裡的同學知道我是中國人, 有時會挖苦我, 說中國人吃蛇……」她想了一想, 語氣有點尷尬的問我: 「中國人真的吃蛇嗎?」我說: 「嘩, 我很喜歡啊! 可惜在這裡沒有。」三女兒驚訝得張開了口, 似乎終於第一次從中國人口中證實此事。我稍嫌不夠, 還跟她說, 我最喜歡吃田雞腿, 她聽了就叫了一聲。我問她都是吃動物, 雞和田雞, 牛、豬、羊、狗, 其實有何分別? 不都是一條生命嗎? 可以吃豬的, 為甚麼不可吃牛肉?

三女兒說她不吃牛肉。

跟她聊了一會, 她的爸爸錢召成回來吃中午飯。他也不太會說中文, 邊吃邊聊。飯後周印美要出外買菜準備做晚飯, 她怕我在家中悶, 便叫我到她丈夫的牙醫診所裡看看。我坐在診所裡其實也沒有甚麼可以做, 看著錢召成燒膠弄假牙套, 燒來燒去, 又看到那些病人的牙, 真是極度可怕, 難怪牙醫是個專業! 今天病人挺多, 我在診所坐到天黑才回家, 回家途中每遇到其他印度人, 錢召成總要停下來跟他們說說我是哪裡來, 來做甚麼, 旅遊如何等等。我雖然聽不懂, 只是聽到「Hong Kong」, 便知又說我了。回到家裡吃晚飯, 晚飯是中菜及印度菜, 不過那些中菜其實像印度菜, 周印美見我這個地道中國人, 總要問我: 「這些中國菜弄得怎麼樣?」我當然說很地道啊, 味道很好很地道……周印美還特別買了一條魚呢。

飯後看電視, 電視節目是「誰會成為百萬富翁」, 這個節目之前在香港雖然很流行, 但我卻從來沒有看過。在西藏拉薩時遇到一名廣東人, 她一知道我是香港來就立刻說: 「嘩, 你們香港人為何這麼簡單的問題也不懂, 哈哈, 在學校裡沒有學過的嗎? 像個白癡, 哈哈……」(對了, 失驚無神的聽到這句話, 你也可以想像到, 我覺得這個人挺討厭。)

看完電視就去睡覺。我覺得睡在沙發上也可以, 但周印美卻似乎怕我會不舒服, 於是她今晚和女兒同睡, 我則跟她丈夫同床。他們的床可真大, 像四張單人床拼在一塊。錢召成睡得很淺, 晚上我忽然想去小便, 為免吵醒他, 已經儘量輕步走路, 怎料我一下床, 錢召成立即醒來拿起電筒, 替我照著去廁所的路, 以免我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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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河

2002年1月3日, Gorakhpur->波羅奈斯(Banares或Varanasi), 夜宿Vishnu Rest House (IRs45/多人間)

早上五時半起床去坐火車, 周印美送我到車站, 我見火車還未開, 便下車跟她道別。她見我居然把行李隨便放在車上, 嚇了一跳, 說: 「太危險了, 怎麼可以把行李隨便放就走開? 一定要小心, 不要隨便喝別人的茶水!」

火車於上午6:23開, 從Gorakhpur到Varanasi(波羅奈斯, 舊稱Banares), 足有232公里, 票價卻只用IRs64, 非常便宜, 但卻要六個半小時的車程, 以火車而言真的挺慢。

我雖然是第一次坐印度火車, 之前卻聽過種種傳聞: 喝了茶後暈了, 醒來後甚麼也沒有; 背包被割開了, 東西被竊等等, 弄得我也有點緊張。把行李捆了幾捆, 等著火車開, 其他乘客則在整理行李。這時天色還暗, 火車內忽然停電, 陰暗得看不清情況, 我打開頭燈看書, 一名印度人忽然伸手問我借頭燈。我不知他是甚麼人, 「印度火車這麼危險」, 我怎麼知道他會否借了去便走? 我立即對他說一句「No」, 他見我說 No, 自顧自的說: 「No? No?」然後就走了。

終於到了Varanasi, 偉大的恆河(Ganga)就在這裡。印度教徒心目中最神聖的地方即將展現於我眼前。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地方呢?

回想起中學一年級的世界歷史課, 提到在印度有一條聖河, 印度人去那裡洗個澡, 可以洗清一生罪孽; 印度人家家常備一瓶恆河水, 死前能喝上一口聖水, 到天堂的道路就有保障。不過這條河太神聖了, 人人也在這裡洗東西, 洗菜, 洗衣服, 甚至大小二便也在這裡解決……

余秋雨在《千年一嘆》裡這樣寫: 「今後哪怕有千條理由讓我來說幾句『恆河晨浴』的美麗, 我的回答是: 眼睛不答應, 良知不答應。我在恆河看到的不是一個落後的風俗, 而是一場人類的悲劇……」不過余秋雨一向矯情做作, 而鳳凰衛視的那個「千禧之旅」, 說穿了也只是個豪華探險團, 他寫的東西, 信一半就差不多。

倒不如看看聖雄甘地。他是一名很虔誠的印度教徒, 他的自傳《我的真理實驗》(My Experiment with Truth) 也提到恆河。甘地在1902年來到恆河, 他這樣寫道: 「如果有人懷疑神的無限慈悲, 就讓他來裡看看這個聖地吧……」甘地的意思是, 神能夠讓人把聖地弄得如此不堪, 肯定是大慈大悲。

至於百年後的恆河到底是怎樣, 還是要自己親身去看看。

先去找旅館, 恆河旁邊有很多便宜旅館, 我看著旅遊指南去找Vishnu Rest House, 走著時卻有一名印度人帶我去, 我有點奇怪, 是真的好心腸, 還是要錢? 但總不能以小人之心去猜度人, 他可能真的只是幫我而已。他帶著我在小巷裡走著, 沿途都是牛糞牛尿的氣味, 到了旅館門口, 剛才那人便跟我說一聲: 「十盧比!」, 我忍不住哈哈一笑, 當然不給他錢。

進去旅館, 把行李放下。為了省錢, 我住在多人房, 十二個床位剛住滿。雖聞說印度旅館的盜竊嚴重, 但放眼過去, 幾乎所有背包都是隨便放著, 似乎不怕給人偷東西。這種氣氛使我安心下來, 但還是鎖好自己的行李才出去。老闆見我出去, 問我有沒有看清楚這裡的「規則」。我仔細看, 其中一項寫著: 「為了旅客安全, 請於晚上十時前回來, 如果要在外邊留宿, 須打電話回來通知一聲, 否則會報警……」聽起來很嚴重, 但後來聽網吧的老闆說: 「你不要信他們啊, 晚上十時之後這裡還有很多旅客呢, 旅館職員只是想早點睡覺吧!」

在恆河邊走著, 看到有些人在洗床單, 衣服等鋪得一地都是, 地上看來也不算太乾淨。又有很多人在洗澡, 他們不是在恆河裡浸水祈福而已, 而是穿著一條內褲, 手拿一件肥皂, 擦得滿頭都是白色泡沫, 非常滑稽! 試想想有個基督徒受浸禮, 卻拿著一件肥皂去教會裡的浸禮池洗澡, 會是怎樣? 聽說恆河某些地段的大腸杆箘含量, 超過世界衛生組織的標準25萬倍, 在這裡洗過後, 回去可能要多洗一次吧? 愛冒險的日本人, 也愛到河裡洗, 旅館內貼了告示, 說數年前有名日本人跳下去後陰影全無。

河邊又有些人用樹枝刷牙, 用力的把一枝樹枝向口中不停的塞啊塞啊, 只見刷了刷又吐了些紅色的東西出來, 看不清是牙肉還是樹枝屑。

走到了Manikarnika Ghat, 這裡是焚屍的主要河段。遠處已看到煙火彌漫, 疊了一堆堆的柴枝, 屍體被顏色鮮艷的絹絨布包著, 圍了一條橙色花帶, 旁邊站了些哭泣的人, 其中一名身穿白衣, 頭髮被剃光的人, 只餘下後腦的一小撮頭髮, 大概是死者的兒子, 是來送死者最後一程, 送死者上天國。如果死者無子, 可由其他親人來擔當這個任務, 但印度教徒相信, 只有自己的兒子, 才能最安全最穩妥的完成這個任務。在他們眼中, 兒子是上天國的護照(免簽證), 至於女孩則真正是虧本貨, 嫁出時還要送一大筆禮金(女方送男方), 有時更會發生倫常慘劇, 男方覺得收到的禮金不多, 把女的殺了!

後來我在《印度時報》看到一段很有趣的新聞, 說印度人用超聲波來看看孕婦肚子裡的是男還是女, 是女的就打掉算。政府為了杜絕這些情況, 便規定醫生要有足夠證明, 才可以開動超聲波機器, 也不許醫生外帶超聲波儀器。聽起來很好, 但政府推行得太熱心, 連心腎有問題的病人也不能用超聲波。有些醫療慈善團體說, 連那些免費的心臟病檢查營也禁止了!

這個火葬儀式雖然是喪禮, 但我見居然有些旅客在拍照, 於是我也就大著膽子去湊熱鬧。死者的兒子哭著, 見我拍照, 居然也看著我, 看著我時沒有生氣, 只是好奇我在拍甚麼似的, 弄得我有點尷尬。這裡燒屍的煙很大, 眼睛也焗得要流淚, 還是趕快離開。

在岸邊走著時, 不停的「good price!」(好價錢), 「boat?」(坐船) 之聲不絕於耳, 但很多都是一叫便走, 不算太過份的死纏爛打, 也算是一個安慰。而且也沒有看到人們在河裡大小便, 他們現在是走到岸上隨便找一塊牆來解決, 雖然這樣弄得岸邊臭氣熏天, 但總比直接在河裡解決乾淨些……

有點餓, 去吃了個日式豬扒飯, 只用IRs30, 真的很便宜, 餐館叫蒙羅麗莎, 在恆河附近。以前看香港亞洲電視的《尋找他鄉的故事》, 訪問了一名在印度出生但又能說廣東話的華僑, 他坐在恆河小船, 指著附近的餐館說, 這些餐館用的水大概是恆河水。聽起來有點可怕, 不過我吃完那個豬扒飯肚子也沒問題。蒙羅麗莎對面的另一家餐館為了讓人安心, 還大大的寫著「We are less dirty!」(我們比較不髒。)

晚上回到旅館睡覺前用自來水刷牙, 居然是鹹的, 老闆說這些水是從恆河的上游抽過來的, 「沒有問題, 你不喝就可以了!」, 我卻覺得連刷牙也不太好, 只好用礦泉水漱口, 是一個B字頭的礦泉水, 後來看報紙說, 這個品牌也不附合衛生標準……

在多人間裡, 又遇到阿虎及山口武, 在拉薩及加德滿都都遇過, 真是非常巧合。晚上還有一名日本人坐在我的床上跟別人聊天, 我覺得有點面熟, 卻印象不深。他見我回房, 可能覺得隨便坐我的床不好, 站了起來, 我說不打緊, 他卻有點不好意思, 站著的跟他的朋友聊了一會就走了。後來我才知道, 這人的名字叫高橋智春, 在拉薩亞賓館遇過一次, 我第一天到加德滿都, 在旅館也遇過他, 他還問過我喝不喝奶茶。可他好像易容了似的, 以前頭髮長長, 現在剪了個陸軍裝, 樣子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住客似乎都很早睡覺, 十時左右已睡了一半的人, 我也就睡了, 旅館外的狗卻整晚吠叫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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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胞

2002年1月4日, 波羅奈斯(Banares或Varanasi), 夜宿Vishnu Rest House (IRs45/多人間)

聽說達賴喇嘛快要來Varanasi或是鹿野苑(Sarnath), 很想打聽一下他的行蹤。今天在街上遇到一名西藏女尼, 大著膽子走上前去問她, 當然唐突。我用英文問她有沒有達賴喇嘛的消息, 女尼只是問我從哪裡來, 我說是香港, 她便鬆一口說: 「那就用中文更好, 我的英文不太行啊!」

她叫央金, 在台灣出生, 地地道道的台灣人, 兩年前在西藏出家, 是藏傳佛教噶舉派, 這一派的領袖是噶瑪巴。央金說: 「你不要以為我要看達賴喇嘛才來這裡啊, 我是來看噶瑪巴, 我對達賴喇嘛其實不是很有興趣!」

跟她聊了一會, 她說先要去旅行社弄好火車票, 今晚可以一起去吃飯聊天。我跟她去了旅行社, 她的火車票不知出了甚麼問題, 但當她提起印度人, 就說麻煩不已, 買票時已說得清清楚楚, 最後也會給了她一張錯的車票, 現在只好退票。在旅行社弄了好一會, 央金說先回旅館, 放下東西後一起吃飯。她說: 「我現在跟一個台灣女孩子一起住, 她見我突然帶了一個男人回去, 肯定要嚇一跳啊! 哈哈!」走進她的房間, 我也忍不住嚇一跳, 那名台灣女子名字叫陳玉貞, 之前在加德滿都也遇過。原來她拿著台灣護照, 最終在加德滿都還是辦不了印度簽證(因為要等兩個月), 只好把文件寄回台灣辦, 既花錢又花時間。

央金雖然是出家人, 但一聽到這些官僚就起火。她說去年在尼泊爾給人偷了東西, 護照不見了, 但在尼泊爾沒有台灣的「辦事處」(功能跟大使館差不多, 但台灣只是一個省嘛, 怎麼能夠有大使館?), 只好去找警察求助。尼泊爾的警察在登記時重覆又重覆的問幾乎一樣的問題, 央金拍了拍手說: 「他們不停的問我: 『他們為甚麼要偷你的東西?』, 我怎麼會知道?」警察最後還是叫她要去中國領事館補領護照, 央金續說: 「我怎麼可能去中國領事館? 台灣跟他們沒有關係的嘛! 我跟警察解釋, 他不停的點頭, 好像明白了, 最後還是那一句: 『你還是要去中國領事館。』」

央金也真的沒法子, 只好去到中國大使館。使館職員聽了她的情況, 雖然知道她是女人, 但還是拍著她的肩膊的叫道: 「哎, 兄弟嘛, 都是自己人, 同胞啊! 這是天大的事情啊! 哎! 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啊?」使館職員繼續說: 「哎, 我們一定會幫你啊, 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兄弟嘛, 同胞啊!」央金壓著喉嚨, 用江澤民的語氣重覆著使館職員的話: 「但我們的領導現在開會, 你不如明天再來吧。」央金過了數天又再去使館, 使館職員也真的不壞, 最終決定免費給她發一個通行證, 一年之內可以到中國各地。央金說的很幸運, 還說那個通行證較台胞證好用得多呢, 有一年!

陳玉貞說他也要考慮在加德滿都掉一次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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