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滅度後
2001年12月30日, 拘尸那羅(Kushinagar或Kushinara), 夜宿西藏寺
今天九時多醒了, 又睡, 十時多才起床, 頭有點疼, 又有點痕, 想洗頭洗澡, 但在這裡不太方便。印度人腰間圍著一條布就可以在街道旁洗個痛快, 我還沒有這麼豪。Tenzin今天不知去了甚麼地方, 昨晚跟我聊天的西藏人家已走了, 想留個地址卻忘記。我走到街上逛, 街道很闊, 人挺多, 兩旁很多小販, 賣花生的, 賣顏色鮮艷得過時的玩具, 還有一大堆海報, 海報中有很多印度教的神, 或是佛陀, 佛陀旁則放著Rani Mukhorjee的大頭海報, 她在印度似乎挺紅, 是女明星。
走進緬甸寺看, 寺中有一個今年6月23日才落成的緬式佛塔, 在雲南西雙版納也見過類似的。塔旁邊有個小小遊樂場, 但沒有運作。來朝拜的人不算太多, 在緬甸寺旁有一個中國雙林佛寺, 寺內有一名印度工人替觀音像塗上油漆, 觀音像是中國式的, 門坊及佛寺則不知是甚麼風格了。門坊上用紅字大大的寫著「涅槃聖地」, 1956年建成, 現在裡面已沒有中國的僧人, 只留有一名越南的女尼, 寺中有工程, 她也在幫忙。我去跟她聊天, 她是從胡志明市附近的寺廟過來。她說這個中國寺是以前六名中國的僧人創立的, 現在只有一名在生, 其餘都榮登涅槃了。
在中國寺走回西藏寺, 西藏寺旁有一個「全國重點保護文物」(National Importance under the Ancient Monument Act), 告示上寫著: 「任何人等破壞此文物, 最高刑罰為收監三個月並罰款五千盧比。」五千盧比只有七百多港元, 把它與三個月的監禁並排一起, 可以看出印度還是一個窮國家。這個文物, 名字叫涅槃堂(Nahaparinirvan Place of Lord Buddha), 相傳佛祖釋迦牟尼年屆八十之時, 就在拘尸那羅的娑羅雙樹下滅度。至於確實的年份是那一年, 有說是公元前544年, 又有說是486或483年。第一個數字是斯里蘭卡的文獻記載, 但這個數字似乎有問題, 學者早就不用了, 不知為何中國佛曆卻是從這一年開始; 第二及第三個數字則是來自印度及中國的文獻, 至於二者以何為準, 則難說了, 但正是由於兩個不同的資料中間只差三年, 更增其可信性。又因為相傳佛祖在世八十年, 把滅度之年推前八十年, 佛誕就是公元前566或563年。印度歷史一向含糊不清, 於是這個數字就顯得很重要了, 被稱為「印度史上最早的確定年期」。至於在鄰的中國, 則早於公元前九世紀周王朝已有詳細的史料記載。大概中國人都愛寫文章, 從那時起, 中國就注定要成為世界上歷史整理得最完好的國家。
涅槃堂外種了很多樹, 其實我也不大肯定何為「娑羅雙樹」, 也不知堂外那兩棵是否真的就是娑羅樹。堂中放了一個金佛臥像, 相傳佛登極時就是這樣臥著。那個佛像足有6.1米長, 我繞著佛像走了一圈, 走到佛腳前, 見很多信徒也把手碰碰佛腳, 再點點自己的頭祝福, 在這裡工作的老阿伯又叫我上前去點頭。所謂入廟拜神, 我覺得點點頭表尊重也應該, 也就學其他人一樣點點腳又點點頭。那名老阿伯見我點了頭後就指指旁邊的一塊布, 布上放了一些鈔票, 他示意要我捐錢, 但捐了的錢到底是給誰呢? 我看著他把別人剛放下的錢放進自己的口袋, 後來數天我也來這裡參觀, 阿伯記性不好, 總以為我是第一次來, 每次都指著那塊布要我捐錢, 每次我也又真的看到他又把別人的錢放進自己的袋裡。
在涅槃堂附近有一個韓國寺, 寺中沒有甚麼好看, 似乎連一個佛堂也沒有。在寺外用英文寫著2002 World Cup Korea, 沒有提及日本。寺中只住了一名韓國僧人, 他見我入來參觀, 高興的用韓語跟我聊天, 知道我不是韓國人後, 顯得有點失望。他問我要不要喝茶, 我也真有點口喝, 說不用茶, 清水也可以, 他卻顯得有點狼狽, 找了好一會才找到清水給我。
韓國寺後有個日本佛塔, 上面刻著日本佛教日蓮宗創始人日蓮和尚的《諫曉八幡鈔》: 「月從西向東移, 月氏 (注: 月氏國即印度) 佛法是以向東流; 日出東方, 乃日本之佛法移轉月氏之瑞相也。」這個佛塔不算很大, 對面有個較大的日本佛堂, 但看不到日本的僧人。至於日本的佛法怎樣回轉印度, 則不得而知了, 只是在街上真的很多人不停的konnichiwa的叫個不停, 很麻煩。
日本佛堂旁有一個泰國寺, 今天看了這麼多寺, 最具規模的就是這個, 現在還在施工。我想進去看看, 看門的人問我進去想做甚麼, 我說只是看看。那名印度人打電話給一名僧人, 那名僧人在電話又問我進來想做甚麼, 我又說只是看看而已。他說沒有問題, 讓我走進寺裡。剛才的那名僧人走出來帶我四處看, 他的名字叫Singkorn, 從泰國曼谷來了七個多月, 下年才回國。我說我也到過曼谷, Singkorn便說他是在曼谷附近一所佛教大學唸書, 還問我有沒有聽過, 我又真的沒有聽過, Singkorn焦急, 強調他的大學非常有名氣, 很多人也知道的, 我只好「哦」的支吾一聲, 他見我「聽過了」, 也就滿意地點點頭。我們繼續在寺中參觀, 他指著一個佛塔說, 再過三個月這裡就完工。到時候會把佛祖的舍利子及泰王的頭髮放在寺中供奉, 神聖非常。寺中有個診所, 看病的人挺多。再過一會, 我便離開泰國寺, 臨行前Singkorn跟我說, 如果三個月後有空再來, 到時這裡完工, 開幕時有慶祝活動, 熱鬧得很。
之後回藏寺休息, 過了一會又回去涅槃堂 (因為很近, 而且進場不收門票), 忽然又有一名印度人上前問我: 「Country? Country?」我說香港, 當然我知道香港不是國家, 或者我應該說中國, 又或者說中國香港, 不過我就是習慣說香港, 有些中國大陸的朋友對我這種回答很不滿意, 有些更認為這顯示我不敢承認自己是中國人, 羞於當中國人……當然, 中國也真的很多羞恥的事, 但自豪的事也不少啊!
那名印度人知道我是香港來的, 滿足了好奇心, 沒有再說甚麼就走了。這時卻有另一名穿著saree (印度女裝)的中年女子上前用中文問我: 「你是中國人嗎?」她續道: 「我剛才看到你啊, 但又不肯定你是不是中國人, 不敢跟你說話。」她的名字叫周印美, 是湖北天門人, 但她是在印度的加以各答出生, 從來沒有到過中國, 卻能說一口漂亮的普通話。她說小時候上的是中文學校, 在學校裡學回來的。這時我仔細看看她, 雖然身穿印度服, 但樣子還真的不太像印度人, 皮膚白白的。她在Gorakhpur那邊開美容店, 今天星期天店裡休息, 便和兩名女兒及店裡的職員過來看看。她給我留下了地址, 叫我到Gorakhpur找她。
我回到藏寺, 跟Tenzin說剛才遇到一名中國人, 他有點驚訝, 他說這邊很少中國人的。他說到時候要跟我同去, 他沒有說原因, 但他似乎是怕我隨便到陌生人家會有危險。Tenzin總是跟我說, 一定要小心印度人, 有很多壞人, 晚上千萬不要外出, 太危險了, 小心,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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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力無限
2002年1月1日, 拘尸那羅(Kushinagar或Kushinara), 夜宿西藏寺
新年快樂!
昨天見藏寺中一名印度職工的兒子拿著顏色筆在畫甚麼, 今天走到他的房間看看, 原來他畫了一幅Happy New Year 2002的畫, 貼在牆上作裝飾。拘尸那羅沒有倒數活動, 昨晚我在房中看書看得很晚, 外邊都是靜靜的, 當然就算有活動也未必去, 「大危險了!」Tenzin肯定又會這樣說。
昨天到Yama Cafe吃飯時 (注: Yama 是印度教中的神, 跟日本的「山」沒有關係的), 老闆忙著整理蛋糕, 他訂了很多蛋糕, 說新年會有很多人來, 他笑著說: 「你走到街上, 人擠得想走路也不行啊, 哈哈!」他當然高興, 新年就發大財了!
至於那名在房中用顏色筆畫了Happy New Year 2002的十幾歲的少年, 我最初覺得他挺天真純品的, 對他挺有好感。只是當我到了鹿野苑時, 遇到一名哥倫比亞人妙子 (注: 她有一個日本名字), 她在這個西藏寺住了幾天, 達賴喇嘛早前在這裡留宿, 少年便帶妙子到那睡房參觀, 妙子仔細看著達賴喇嘛睡過的床, 正要感受一下靈氣之際, 血氣方剛的少年卻忽然說: 「小姐, 你可不可以親親我啊?」妙子嚇了一大跳, 尖叫一聲, 說: 「No!!!」就趕回自己的房間。少年也嚇了一跳, 晚上走去跟妙子道歉, 說不知她是女尼, 不可以被人親 (注: 妙子不是出家人, 但那名少年覺得, 因為她是女尼, 所以才不可以讓他親咀咀!)。第二天, 少年擔心妙子把事情告訴他父親, 整天變得極有禮貌。妙子說, 印度人非常喜歡佔外國女人的便宜。我問妙子為何要學佛法, 她說要愛每一個人, 要達到一個沒有仇恨的景界, 但當她一提到印度人是色情狂, 就忍不住生氣。有天我和她在街上走著時, 她被騎單車的人摸了, 她立即轉身大叫: 「Stupid!!!! 笨蛋!!!」非常生氣, 久久不能平復, 我站在她旁邊, 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妙子還說在Dharamsala時, 有天在街上走著時, 忽然有名印度人跟她說: 「小姐, 我有些東西不太明白, 可否指教?」妙子以為是英文的問題吧, 怎料印度人說: 「小姐, 我對性很有興趣, 但又不太明白, 你可否教教我?」
越說越離題了。
說回今天的早上。
今天早上起床, 一打開房門, 看到外邊很大煙, 還以為是山火, 仔細看才知是霧氣。寺中的朝拜者或遊人很多, Tenzin今天換上了喇嘛的紅衣, 忙個不停, 寺中就只有他一名喇嘛而已, 他想出去四處看看也不行。我走到街上看, 遊人很多, 賣玩具的攤子更多, 有些小孩背著一個像是曬衣服的木架, 上面掛了很多綿花糖, 顏色又是典型的螢光紅。
我又一次走到緬甸寺, 裡面那個遊樂場今天運作了, 其實只有一艘海盜船(即前後搖擺得厲害的那種機動遊戲), 以及一輛Air India的玩具飛機, 設備簡陋得可怕。那艘海盜船啟動了, 人們卻可以在船底走過, 那個推動海盜船的車輪還是半自動, 一名少年在旁操作, 海盜船擺下來時, 他就出盡全力的去推動摃扞, 使車輪擦著船底, 很簡單。船底不單有人走來走去, 居然還有個售票處, 玩一次是 IRs 10, 玩的人不太多, 售票男子悶悶不樂的坐在售票亭裡托腮發呆, 海盜船又在他的頭上劇列搖擺, 完全無厘頭。
街上的警察明顯多了, 聽Yama Cafe的老闆說, 這裡是佛教聖地, 不可以賣酒, 今天是新年, 連肉也不可以賣。我問為何連肉也不成, 他說: 「遊客吃了肉變得瘋, 鬧事就麻煩。」(不過我後來在一所較高級的酒店裡的餐館卻吃了一個咖喱雞飯……) 街道兩旁有很多賣吃的攤子, 賣的食物卻幾乎一式一樣, 有一類是白色的忌廉麵包, 一堆一堆的像是從垃圾筒中檢回來併湊而成, 上面一大群蒼蠅飛來飛去, 讓人看得很不安。
我去吃了個炒飯便回寺休息, 睡了一會便走去Ramabhar Stupa看, 相傳佛陀滅度後在此火化, 現在只有一大個用紅磚堆成的小山丘型佛塔, 沒有甚麼可以看。遊人還是很多, 有些更爬了上去佛塔的頂走來走去。遊人幾乎所有都是印度人, 外國人則小貓三四隻。印度人的遊客一見到我這名外地人又走來問我從哪裡來, 問的問題為何都一式一樣的呢? 連用字也一樣! 有朋友說因為印度是使用同一本英文教科書, 不知是不是真的? 至於另一條必出的問題則是: 「How do you find India?」(你覺得印度怎樣?), 我買了一本印度語的書, 提供了一個標準的印度語答案: 「Achchaa lagta hay。」(好很喜歡。) 他們見我說印度語, 又重覆我說的話, 邊說邊笑。
忽然又有一人拿著相機走到我面前, 說著: 「Photo, photo!」過去兩天經常有人這樣做, 我最初以為他們想我替他們拍照, 後來才知道他們要和我一起拍照! 提出這樣要求的人每天也有, 多不勝數, 雖然我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 但還是忍不住納罕。不知印度人為何會有這種習慣。有一次我在看告示上的文字, 卻發覺旁邊站了一大堆印度人, 我見他們在拍照, 怕會影響他們, 便走遠一點, 他們卻顯得很失望。我這才明白他們又想跟我拍照。好吧, 你們這麼喜歡我便說吧。我說可以跟他們一起拍照, 他們很興奮, 其中一人拉著我的手, 他的朋友也要握著我的手來拍照, 之前那人怎麼也不肯放手, 兩人差點要打架! 後來他們達成共識, 一共六、七人一起伸出手疊在我的手上, 要做出一個「誓師」的姿態來拍照, 那一刻我又想起董建華, 早前聽短波收音機說他開了一個「誓師大會」, 「挺董大會」還是「擦鞋大會」, 我沒有看到有關照片, 但心想他們大概也會做出這樣的一個動作。好不容易拍了照, 之後又要逐一握手。
握手後呢?
也沒有再說甚麼, 大家就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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