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盜
2001年10月23日, 些美村->拉孜 (海拔: 4042米), 夜宿拉孜氣象旅社 (Y10/床)昨晚睡覺前, 普拉問我要不要把自行車放進房間, 我想這裡挺安全, 應該不用了, 便把自行車放在他家一樓外的空地。起床後一看, 在自行車手柄上的手錶卻不見了, 那隻手錶只值Y9, 在拉薩買的, 一按鍵便會發出「現在時刻——早上三點四十分」, 不見了雖然沒有甚麼大損失, 但心裡也有點不高興。普拉知道不見了東西, 忍不住連聲「哎」的, 說這裡的人有些很壞, 說時顯得很不好意思。我為免他覺得他自己有責任, 便不停的說只是幾塊錢的東西, 算不了甚麼。
普拉的老婆早上弄糌粑, 我看著時又拍了些照片, 又寫了些筆記, 桑那次令見到我的原子筆, 問我可否送給他, 我說不可以啊, 我的存貨也不多; 他又見到我的郵印簿, 就是從拉薩開始, 我每到一個地方也蓋個郵印做紀念的那本簿, 我說也不可以給他, 裡面有東西的。我心想, 這個八歲小孩這麼喜歡文具, 也真是上進。
我收拾好行李, 把那本郵印簿放回背包中, 便去修理自行車。昨天自行車的後輪胎又破了, 可能因為行李有點重, 把輪胎壓破。弄了好一會, 我也就出發往拉孜去。
走了一會, 才發覺原來在些美村外的一公里, 有幾家餐館和招待所, 這裡不是一條村, 也不是一個鎮, 卻吸引了一些生意人來這裡開店。我在這裡吃了個牛肉麵, 吃麵時老闆卻在旁邊洗臉。
我見她大大小小的拿著很多洗面乳和化粧品, 便跟她說: 「老闆, 你也真是挺講究的!」她聽到顯得很高興, 說這些東西都是在日喀則買過來的, 這裡是找不到。她要跟我耍謙虛, 便跟我說: 「不過沒用啊, 我的臉還是黑黑的……」她還未說完, 我便搶著道: 「皮膚黑一點才有性格啊, 我也想曬黑一點!」老闆聽到就果真更高興, 在她黑黑的面上泛著一點紅光。
她變得多話題, 她說這裡才開了一年多, 一般是壞了車的司機就在這裡住宿, 有些司機路過也會停車吃飯。這時剛好有一輛從日喀則到拉孜的公車停在這裡, 乘客和司機下車吃飯。我吃完了麵也就繼續上路。
一直在中尼公路上走著, 路旁每隔一公里都有一塊小石碑寫著: 「318國道/4882公里」, 我總是想, 到底起點是在哪裡, 今天終於看到了。在些美村的兩公里外, 正好是5000公里的路程碑, 這裡立著一塊更大的石碑寫著: 「318國道/西藏拉孜熱薩 <= 5000公里 => 上海人民廣場」, 這個碑是拉孜縣人民政府在1998年5月立的。這條公路的起點原來遠在上海, 讓我感到驚訝, 極力的回頭遠望, 東方明珠塔和外灘就像是躺在我的眼前, 那裡要舉行世界聚焦的APEC會議, 而遠在五千公里外的西藏熱薩, 人們卻連電視也沒有。
過了這個路程標, 主要就是上去措拉山(譯音)的路, 上得很累, 而且很慢, 大多時候都在推車。終於到了山頂了, 想吃些餅乾, 打開背包一看, 那本郵印本卻不見了, 可是我卻清楚得, 今天早上親手放進背包, 然後便去修車……
我知道肯定是那個桑那次令偷走了, 可是我已經到了山頂, 上來一點也不容易。到底是下坡趕去拉孜, 還是下坡回去些美村呢? 那就要走回頭路啊!
最後我還是決定回去, 一來覺得那本東西有紀念價值, 不想就此掉了; 二來也不想讓那個八歲小孩得逞。自行車沿著下坡路, 像摩托般飛行, 實在是很爽, 可惜卻是在走回頭路啊!
回到去普拉的家, 他見我回來, 有點奇怪。我跟他解釋了事情, 他面上有點疑惑, 踏著自行車去找桑那, 我就站在青稞田上等他回來, 他的老婆和女兒則在旁邊打青稞, 還問我試不試, 我試了一會, 挺累的。過了十多分鐘, 普拉回來了, 他在路上時, 我隔著一段距離問他: 「找到嗎?」他沒有回答, 但面上卻是一陣陰雲, 像是剛剛發了很大脾氣, 我便知道: 「找到了!」
果然, 普拉走上來青稞田, 從袋中拿出那本郵印簿, 用很抱歉的語氣說: 「那個小娃啊, 拿了去兩塊錢賣給同學!」普拉跟我說話時, 語氣是很歉意, 但他把這件事向老婆說時, 語氣卻顯得很生氣, 聲音叫得很大, 他們說藏語, 但我也能猜出當中的意思了。我仔細看看郵印簿, 皺了一些, 而且在封面上還多了一個鴨圖案的印水紙。這時已經差不多六時, 再過一小時便天黑, 普拉便叫我今晚再在這裡住一晚, 我卻說不用了, 前面就有旅館。普拉跟我道別時, 他還是顯得怒氣未消, 我想今晚桑那有難了!
我走回到村外一公里的那個招待所, 跟老闆聊了一會, 老闆問我今天是否住在這裡, 我心中不太願意, 想快點到達拉孜, 但又不想再走那段上坡路了, 便在那裡等順風車。等了好一會才有輛貨車經過, 在路旁想叫停它, 它卻一衝而過。過了一會, 又有另一輛貨車經過, 店裡的服務員叫我坐下, 說替我把車截停, 她們站在路邊揮手, 貨車還是一飛而過。不久終於有輛車停下, 卻是走相反方向到日喀則。司機是一名甘肅的穆斯林, 他建議我和他一起回去日喀則, 明天早上坐班車去拉孜。這樣走的回頭路更多, 我說不用了。
我還是在這裡等, 晚上七時, 終於有輛寫著「薩——吉光纜通訊」的貨車停下, 司機說今晚會去拉孜。我高興死了, 鬆一口氣, 他說可以帶我去拉孜, 我便問他: 「那我要付多少錢給你?」他笑著的反問我: 「你說呢?」真讓我頭皮發癢, 不過原來他沒有打算要錢, 讓我有點意外驚喜。他是23歲的次旺。
在一本叫《From Heaven Lake : Travels Through Sinkiang and Tibet》的遊記裡, 印度人Vikram Seth在1982年遊西藏, 他說在拉薩坐便車時, 居然要付錢, 對此很驚訝, 他還提到在中國坐便車從來不用付錢, 他是從青海坐貨車到西藏。
不過那是1982年啊, 十三年前的事了! 現在改革開放, 經濟意識滲入全中國, 在西藏更是厲害, 厲害得可厭可笑。沿途從拉薩過來, 一堆又一堆的「hello小孩」, 見到我的第一句就是hello, 第二句就是money。在較大的城市, 都可以看到非要你給錢的乞丐或喇嘛, 在日喀則參觀扎什倫布寺, 有一名來朝拜的人知道我是香港來, 忽然過來說他是四川的一條窮村來的, 沒有錢, 而香港人又錢很多, 最好可以給他一點; 甚至在參觀地毯廠時, 也會忽然有名正在工作的女工問我拿錢, 說給五塊錢她。
真讓人煩死!
現在這名光纜車的司機居然不問我拿錢, 反而使我覺驚訝。他在餐館裡喝了罐可樂, 坐了半小時, 晚上19:25便起行。
踏了這麼久的自行車, 忽然可以坐貨車, 看著上山下山的路, 無論角度多少, 自己卻只用坐著不動便過了, 感到實在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從肌肉和血管流著的血, 也忽然變得甜甜的。這時一頭白色的貓頭鷹忽然在公路飛過, 次旺說這裡很多貓頭鷹。
晚上21:13, 車轉了一彎, 遠處忽然看到一些微弱的燈光, 終於到達拉孜。次旺今晚也在拉孜住一晚, 明天要去薩嘎, 我和他就都住在氣象旅社。他是用公費住宿的, 便住在較好的房間, 要Y30一晚, 我則住在停車場外的小房間, 只用Y10。
[top]
離開日喀則後, 拉孜算是最大的城鎮了。其實這裡規模一點也不大, 只是一條主要的街道東西方向的橫放其中, 兩旁佈滿了一些商店、餐館、旅社等, 還有一所珂夢夜總會。如果不是有這座夜總會, 也真是難以察覺這個小城規模之大。那條主要的街道名字就叫「中尼公路」, 全長就只有五百多米。
拉孜這裡沒有甚麼重要景點, 很多旅客都是路過這裡, 前往薩迦或是定日, 薩迦是薩迦派的發祥地, 定日則可以去珠峰大本營。如果我不是踏自行車的話, 大概也不會在這裡停留。最初對這個地方也沒有多大期望, 但反正在拉孜休息也閒著沒事做, 看到旅遊書上提到在城西有一個達昌木欽寺, 是在十三世紀創建的, 屬拉孜地區最大的薩迦派寺, 吃過早飯便去看看。
走到寺的門口時剛有一人陪著一名婦人走出, 那名婦人邊走邊哭, 哭得很淒慘, 不知所為何事, 身旁的人則不停的安慰她。達昌木欽寺很小, 有一個不算太大的主殿, 旁邊有個廚房。主殿外躺著幾頭狗, 西藏很多寺內寺外都圍了一大群狗, 聽說因為傳說最初第一棵青稞的種子是狗帶來的, 所以人們對狗懷有敬意。幸而這些狗也沒有惡意。它們懶洋洋的躺在地上曬太陽, 曬得像死了一樣, 讓人忍不住感嘆真是好一條死狗。
主殿內傳出了一些唸經的聲音, 我循著聲音去看, 喇嘛們在做晨課, 唸經的聲音挺悅耳, 有些小喇嘛手拿著鼓、鑼或是法螺, 隨著唸經的節奏而敲起來。他們見到我這個陌生人走進來, 仍是繼續唸經, 但卻不停的好奇地看著我。我怕這樣會打擾他們, 又怕他們的老師不高興, 但在主殿裡坐著一位老喇嘛, 看來是較高級的, 而他這時也是不停的跟小喇嘛一邊唸經, 一邊看著我。
在殿堂中有一位似乎是寺裡工作的老阿伯在收拾一些小孩衣服, 衣服是剛才那名哭著離開的少婦留下的, 有新的有舊的, 聽說藏人死了後, 家人會把其衣服捐給寺廟, 怪不得剛才少婦哭得如此厲害。
我聽著他們在唸經, 趁他們停頓時, 走上前去問那位老者可否拍照, 他點點頭, 又再唸經, 我便在殿中走來走去, 顯得嚴重妨礙他們的晨課, 但他們卻顯得很高興。
主殿中供奉的是釋迦牟尼, 在右邊還放著一個薩迦喇嘛的像, 面色黃黃的, 在寺內還經常可以看到轉世的薩迦法王的照片。
過了半個多小時, 他們唸經完畢, 開始吃午飯, 午飯是一些米粥及酥油茶。喇嘛們身前都放著一個木碗, 剛才收拾衣服的那名老阿伯彎著腰的給眾喇嘛倒粥, 無論喇嘛的年紀多大, 似乎都對這名老阿伯不太尊敬。要粥時就指指木碗, 老人立即哈著腰的走過去, 必恭必敬的倒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煙隨隨升起, 喇嘛就拿起碗來吃, 也沒有謝謝一聲。喇嘛們吃完粥, 老阿伯又立即衝前再要倒上一碗, 一名小喇嘛多邊安(譯音)也沒有說甚麼, 頭一扭就表示不要了。喇嘛們吃粥時沒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往口中倒, 像喝湯一樣, 吃完了還要把舌頭伸進碗中舔個乾淨。
吃完了粥, 先是年紀最大的那名喇嘛離開, 其他小喇嘛也就跟著散了, 回到自己的臥室。宿舍就在寺內, 小喇嘛們雖然對剛才那名廚工不太友善, 但對我卻非常的熱情, 又問我吃不吃粥, 又叫我到他們的宿舍坐一會。臥室內放了床, 書架等, 還有用石油氣的灶頭, 有的更有太陽能家用電源, 設備還算多, 而且地方很整潔。
小喇嘛們帶著我四處走著, 也沒說甚麼, 可能是因為不太懂中文吧, 只是笑個不停, 後來又到了他們老師的房間, 內裡多了一個神壇。他們的老師不在房中, 我仔細看看房間,發覺有一角落放著一疊紙, 上面寫著「門票Y5」, 卻只是放在一旁, 根本沒有售票處, 也沒有人賣票。我問身旁的一名喇嘛, 這裡多不多人來, 他想了一想, 說: 「沒有啊!」
我覺得去這些少人去的寺廟總是較好玩的, 雖然沒有朝拜的人, 但你卻可以在寺內為所欲為! 拍照, 錄音, 甚麼也可以, 而且大多是不收門票的。
在寺內看了一會, 我便跟他們道別, 他們也各有各忙, 有的到寺後的河邊打水, 有的在做功課。
在拉孜往東十一公里左右, 有一座外牆潔淨的建築, 上面寫著「上海西藏是一家, 攜手並肩奔富康」, 這裡是拉孜縣錫欽鄉精神文明活動中心, 及拉孜縣錫欽鄉人民政府。政府旁邊有一條向北的小路, 盡頭有一尖頂的小屋, 外邊寫著「溫泉浴池」。
自從離開日喀則, 就一直沒有機會洗澡, 現在大大的沐浴場放在這裡, 我就趕忙去泡一泡。一進去一名藏民就說, 泡浴池要Y20, 我問不是Y5嗎 (旅遊書上寫的), 他就沒有說甚麼, 只叫我去買票。票分兩種, Y2或Y5, 前者是公共浴池, 很大的一個; 後者是私人池, 很小的一個。我買了Y5的票, 再買一罐荔枝爽, 邊泡邊喝, 罐上的圖案是舒淇, 她高舉雙手極力做出一個誘人姿勢。
浴池裡有四個小池, 牆邊有點發黃, 乍看下還以為是公廁……浴池旁邊又有四張床, 裡面剛好沒有其他人,我泡了好一會, 而且由於浴池是每客換水, 我便可以用肥皂洗個乾淨。這裡的海拔有四千多米, 泡一會便很累, 躺在床上一邊休息一邊看書, 寫意非凡。這時一名在這裡工作的藏男開門進來, 叫我泡快點。快點? 外邊寫著每次可泡九十分鐘, 現在還不到一小時, 快甚麼? 他似乎沒有手錶, 沒有時間觀念, 聽我說出還未到時間, 他「哦」了一聲, 說一句: 「那麼你不要泡太久啊。」之後也沒有再來催我。
泡到下午一時半便踏自行車回去拉孜縣城, 在路上灰塵挺多, 剛剛才洗得乾淨, 現在又被污染了。
晚上到了旅館對面的「老字號王記快餐」吃晚飯, 倒不是因為東西特別好吃, 而是因為牛肉麵只用Y5。離開拉薩後東西都很貴, 一碟小小的魚香茄子居然還要Y18, 而我又只有一個人, 所以幾乎每天都是吃麵。
四川的老闆正在看灌藍少年(港譯: 男兒當入樽), 是西藏電視台轉播的, 畫面像VCD, 也不知有沒有買播映權。(我以前在雲南怒江時, 看到當地一個地方電視台正在播電影, 畫面卻忽然出現了VCD控制屏的顯示……)老闆說這裡沒甚麼電視看, 只有西藏電視台, 而且每天晚上八至十二時才有電供應, 這四個小時的電費就要Y10了, 一個月就是三百, 非常貴。(一般的電費是數十元一個月而已, 而且是二十四小時供電。) 老闆說沒法子, 這裡落後得很, 那些電是農貿市場裡燒汽油出來的, 沒有其他發電機。我問他這裡這麼落後, 當初為何要來, 他說有朋友在這邊, 做事較方便, 在拉薩競爭太大, 不過現在生意也不太好, 再過一段時間便回去四川, 他們讀小學的兒子現在還住在四川。
[top]
達昌木欽寺
2001年10月24日, 拉孜 (海拔: 4042米), 夜宿拉孜氣象旅社 (Y10/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