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爛路

2001年10月17日, 白朗->日喀則 (海拔: 3895m), 夜宿旦增旅館 (Y25/床)

對白朗沒有多大好感, 想儘快離開, 早上10:17出發往日喀則。我以為昨天從江孜到白朗的路不好, 其實今天從白朗到日喀則的路更不好, 路不單破, 而且部份更滿是水, 有些水潭還挺深。最初過水時我總是小心奕奕, 不想弄濕, 終於在其中一個水池不慎把右腳插進了水中去, 把鞋襪都全弄濕了, 忍不住「哎」的慘叫一聲, 但反正已經弄濕, 以後再要涉水, 便真「無罣礙」了, 「吁」的一聲便飛過去。

走到距離日喀則二十公里外的一個地方, 有一路標寫著「夏魯寺」, 旅遊書上也有介紹這個地方, 心想到了日喀則放下行李, 改天再來看也不遲。但到了日喀則, 走過最後的這短短二十公里, 便決定: 算了, 為了一個不算很有名氣的寺, 而要再走那樣的爛路, 實在不化算。

在日喀則外的八公里處, 有個特大的水潭, 一輛中巴過去時左輪胎泥足深陷, 不能自拔。車上乘客趕忙在車廂中擠往右邊, 以期平衡車輛。司機踏盡油門, 卻怎麼也不能走出這個困境, 乘客只好下車。中巴下陷時, 剛好遇到附近一所小學下課, 小學生們興奮異常, 又跳又叫又衝又跑的趕到車前看熱鬧, 不單止跑, 更開心得拍手不停, 似乎這是近年最難得一見的盛事一樣! 主路被堵著, 幸而旁邊有另一條小路, 我便推著車走過, 而直至我到達日喀則, 也沒有看到那輛中巴經過。

興奮的時刻到來了, 晚上18:30過了一個中國石油站, 便是柏油路, 我知道終於到達日喀則了, 舒了一口大氣, 卻已累得要命。住進旦增旅館, 走路時已經有點腳步浮浮的感覺。坦增旅館的名氣挺大, 很多背包族都住這裡, 放下行李後趕忙洗澡, 水卻熱得厲害又不能自己調較溫度, 不過還算舒服。這裡的床位看來乾淨, 晚上睡覺後, 卻好像有東西咬我雙腿, 癢得厲害, 只好換床, 不過始終都睡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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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什倫布寺

2001年10月20日, 日喀則 (海拔: 3895m), 夜宿西藏剛堅果園林卡飯店 (Y15/床)

昨天搬去了在扎什倫布寺對面的果園飯店, 主要原因是這裡只用Y15, 較旦增旅社便宜了Y10, 而且總覺旦增那邊的床位有東西咬人。

日喀則的景點其實不多, 一天就可以看完, 但經歷了一個多星期的勞累自行車之旅, 忽然來到這樣一個大城市, 吃的住的都較好, 過去兩天也就都是在市內遊蕩, 無所事事。在我住的剛堅飯店旁有一家剛堅地毯廠, 這家廠在扎什倫布寺及剛堅飯店外都放了一個很大的英語廣告, 我其實不覺這個廣告吸引, 但反正都是無所事事, 而地毯廠又如此近, 便走進去打發一下時間。

地毯廠的簡介說, 這裡是十世班禪於1988年3月籌備組織的, 廠內賺到的錢有部份是給扎什倫布寺。廠內有些藏婦在洗羊毛, 有些在織地毯, 廠內其實不算太有趣, 看了一會就離開了。離開前看看那些地毯的價錢, 最小的是0.28平方米, 要US$47, 5平方米的則要US$735, 挺貴的。

今天還去了轉寺, 轉的寺是扎什倫布寺, 寺的外牆圍了很多轉經輪, 有很多轉寺的人, 還有很多曬陽光的狗。它們雖然沒有惡意, 但有幾條狗身上都生滋, 看起來更可怕。

下午便去扎什倫布寺看, 拉薩的布達拉宮是達賴的駐地, 而扎什倫布寺則是班禪的駐地, 現在小班禪卻被關押在北京, 成了「世上最年輕的政治犯」。

這時寺的大門有些身穿彩衣的男男女女走過, 各人手中拿著一些毛繩, 又拿著一瓶瓶的酥油, 是來朝拜的, 我也趕著一同去看。他們雖不是導遊, 但走的路線卻是把全寺的精華都拜一次, 走了幾個殿, 看了些靈塔, 一直到了廚房, 外面掛著一塊匾, 寫著: 「護國利民」, 是江澤民在1995年12月8日寫的, 那個「護」字, 既不是繁體也不是簡體, 是半繁不簡的字, 江總果然是好文采的。

在日喀則有一家新華書店, 內裡其實沒有甚麼書, 而且營業時間甚短, 從早上九時至十二時, 下午三時至六時多, 在很多小地方的新華書店都是這樣的辦公時間。我想到去尼泊爾後就再買不到中文的書籍, 便在這裡多買一點, 可惜想多買也不行, 因為選擇實在不多。

我買了數本中國現代小品經典叢書: 李健吾的《意大利遊簡》, 鄭振鐸的《歐行日記》, 王統照的《歐遊散記》等, 都是些二、三十年代的遊記作品, 現在讀來覺得挺有趣。而其中鄭振鐸提到從上海坐船到法國馬賽時途經香港, 說維多利亞港像是西湖, 還說在海面上看到飛魚……。近幾年我還可以在灣仔碼頭外見到有人釣魚, 他們說自己在釣泥(魚孟), 不知是否真的釣得上, 但釣上後能否吃, 卻是有肯定的答案。

之後想去買些壓縮餅乾在旅途上吃, 壓縮餅乾的味道實在不好, 但方便, 想多買一點, 在日喀則卻找不到, 只好買普通的餅乾。走進超級市場, 看到一包餅乾, 包裝挺吸引, 卻看到上面寫著「低能量」, 是減肥才吃的, 我在旅途上要的卻是能量啊, 買了這個低能餅, 我就真是低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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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會幫你的

2001年10月21日, 日喀則->乃村 (海拔: 3973m), 夜宿乃村賈寶家

早上10:54出發往拉孜, 從這裡到拉孜有一百多公里, 以我的速度一天是去不到的, 離開日喀則前先去藥房買些夏桑菊和板藍根, 嘴上生了粒瘡, 可能是熱氣上火。早上11:17才算真正離開日喀則, 途上看到的, 都是重覆又重覆了, 剛收成的青稞放得一堆堆, 打青稞的人拿著木鑗把青稞掃上空中, 打來打去, 看得挺悶。

到了距日喀則四十五公里的乃村, 已是晚上七時多, 天開始黑, 便決定在這裡住一晚。走進去村子, 村民又是在打青稞, 我的不請自來惹來注意, 他們全都好奇的看著我, 我走近一名老翁, 說: 「可以在這裡睡覺嗎?」他似乎不太明白, 卻舉起了一隻手放在自己的頰邊, 頭一側, 用身體語言問我是否要找地方睡, 我點頭, 他笑了笑, 示意我跟著他去。

他叫賈寶(譯音), 面上很多很深刻的皺紋, 看起來像是五十歲左右, 但相信實際年齡應該要小得多。他對我沒有說甚麼, 因為他的中文不太好, 我又不懂藏語, 但態度挺友善。他友善的面上, 卻總是灰灰的, 蓋了一層污積, 像是很久沒有洗臉一樣。他帶我到了他家, 他的家人本來是笑著出來迎他, 看到我這個陌生人時卻顯得有點緊張。

賈寶指一指那名老婦, 我後來才知是他的母親, 她拿著暖水瓶走過來示意要倒茶給我, 我拿出茶杯, 她倒了茶又回去吹火。她在灶邊用右手壓著一個羊皮造的吹氣袋, 每按一下, 火光又烘烘的。她最使我印象深刻的, 是她的面上的黑色, 比賈寶更髒。賈寶的孩子回來, 面上呢, 也是黑色的。走進他的家, 像是走進修車房一樣。

天已全黑, 這時賈寶家卻越來越多人, 坐著聊天。其中一名是23歲的邊巴, 他說今天來這裡幫忙打青稞, 晚上便一起來吃飯。在座的所有人就只有邊巴懂得說中文, 其他都只會簡單幾句, 於是我就幾乎整晚都是和邊巴聊天。

邊巴的名字跟之前遇到的打石工人邊巴一樣, 其實藏族的名字很多都是一樣, 邊巴、達娃、巴桑等, 有時說起來也覺混亂。邊巴說, 他叫邊巴, 是因為他是在星期六出生的, 星期一出生的叫達娃(男的則叫達瓦), 星期二是米媽, 星期三是拉巴, 星期四是普布, 星期五是巴桑, 星期六是邊巴, 星期日是尼瑪。

邊巴與我聊著, 開始說起自己, 他說自己曾經在昆明當陸軍, 現在退役了所以回來, 他說這裡的生活條件太差了, 陸軍的領導跟他說, 如果家裡有困難就再來當陸軍吧, 他今年來也想去, 但家裡需要他, 需要他一起收青稞……

他說到這裡, 停頓了一會, 忽然問: 「你看過收青稞嗎?」我說大概看過。他說收青稞要很多人, 多髒啊, 我們藏族都很髒, 不像你們漢族的愛乾淨, 講衛生。你是漢族嗎? 唔……漢族講文明, 藏族就只講迷信, 不過漢族就甚麼都吃, 連狗也吃, 我們就不吃了, 你說好不好笑? 打青稞要很多人啊, 現在政府規定小孩子夠年齡就要去上學, 不上學就要罰款, 幾千塊, 教育是好啊, 但這裡情況不同, 我們要打青稞, 要很多人的, 小孩去了上學, 家裡的活就幹不了, 我就是想找一個機會向有關方面反映一下, 或者跟記者們說說讓他報道出去……

他說到這裡, 我忽然覺得他誤以為我是記者, 以為我是來這裡「秘密行事」。

他又繼續說了一會, 天南地北的扯著話題, 聽得我有點頭暈。他忽然又說, 現在來了這麼多漢族, 這麼多四川人, 我們當然不喜歡……

我聽他說到四川人, 便順著話題問他, 有些藏人想獨立, 是不是真的? 邊巴還未待我說完, 立即說出一句: 「哪有這種事!」

邊巴頓了一頓又再說, 我經常跟村民說, 我們這裡條件不好, 但不打緊, 政府會幫我們, 我們做好本份就可以, 我曾經當過陸軍, 那個時候是為國家, 我就永遠都為國家, 我們都是中國人, 中國人和西藏人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皮膚都是一樣顏色, 西藏當然是中國的, 以前美國來打西藏, 美國人和西藏人看來一點都不像, 西藏當然不可能是美國的地方…… (註: 當年攻打西藏的是英國人。)

他說到自己「為國家」時, 面上泛著一陣光芒, 語氣帶著無上的榮耀似的。我越聽越頭暈, 肚子又越來越餓, 到了晚上十時多, 賈寶的老婆和母親發給每人一個碗, 然後便在碗中倒了些麵條, 大概因為我是唯一的陌生人, 賈寶母親便先給我倒上一碗東西。邊巴在旁說, 這叫格嘟(譯音), 是雞蛋造的, 這裡條件差, 沒有甚麼好吃的東西, 但營養還是可以的……

這時我已餓得很, 麵條就放在我面前, 卻見旁邊的人都是靜靜的坐著, 我也只好靜觀其變。直至所有人面前都放了一碗麵條, 眾人脫了帽, 有名老人先吃了, 其他人也就跟著吃。我一邊吃著, 一邊問邊巴, 為何要脫帽才吃東西。邊巴說這是老規矩, 人多的時候就要守規矩, 不過在自己家就不一定要這樣做, 在自己家嘛, 隨便一點也沒有問題……

由於餓, 我吃了三碗, 麵條的味道很淡, 但也吃得飽。吃飽了後賈寶老婆就在每人的碗中倒了一碗青稞酒, 在碗旁上點了一點糌粑粉末。邊巴解釋說, 這是代表「吃完了」的意思。

吃完飯邊巴和其他人就散了, 賈寶問我有沒有被子, 我沒有, 他顯得有點愁, 說家中也沒有多餘的被子。他們商量了一會, 幸而剛才一起吃飯的一名中年男子的家就在附近, 他去拿了一張被子給我用。

晚上我睡在一個庭園裡, 這裡可以看到星星, 蓋著被子還是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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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

2001年10月22日, 乃村->些美村 (海拔: 4203m), 夜宿些美村普拉家

早上還未天亮時發了一個夢, 夢見在一個大禮堂裡, 好像是在舉行公開考試。一名舊同學拿著一個很大的啡色行李箱進來, 平日沒有戴眼鏡的他, 這天卻戴著一副厚厚的圓鏡, 樣子怪怪。

正在夢中, 忽覺有東西在頭上經過, 掙眼一看, 原來是一隻雞, 它飛過我的頭, 跳到庭園的另一邊。起床後賈寶老婆又再弄了些昨晚剩下的麵條給我吃, 吃後便跟他們一家道別。早上10:19出發, 在乃村的九公里外, 原來有一個較大的鎮, 叫吉定鎮, 鎮前還有一條石橋, 名叫吉定橋。這裡的規模不大, 卻有兩家小小的招待所, 還有些商店和餐館。雖然還未到吃飯時間, 但還是忍不住進餐館吃了一碗蘭州牛肉拉麵。又買了些餅乾, 餅乾的封面用英文及尼泊爾文寫著, 這是尼泊爾製的葡萄糖牛奶餅乾, 看來我已經越來越接近中尼邊境了。

走到吉定鎮的另一端, 這裡有一個檢查站, 不過跟之前的一樣, 根本沒有人檢查。我推車走過去, 見對面有一女人坐著, 我問她我要不要檢查, 她想了一想, 說: 「要」, 我看看四周一個公安也沒有, 不想浪費時間, 也就繼續上路。

再走了十七公里, 這裡的一塊草坪上豎著一個木牌, 用中、英文寫著: 「野生動植物保護區/日喀則地區拉孜縣林業局人民政府/2000年6月5日」。我從這裡便開始仔細留意一下有沒有甚麼野生動物。這裡的植物都乾枯的, 似乎也不見有甚麼動物, 卻因為這個告示, 倒顯得有點淒清蒼涼的感覺。

晚上八時, 到達一條小小的些美村(譯音), 村中有很多白色的房屋, 部份房屋上貼著一餅餅黑色的牛糞, 可能是用來燒火作燃料吧。黑色的圓餅牛糞和白色的牆, 相映成趣的疊在一起, 倒是挺有趣的裝飾, 離開拉薩後, 每當經過農村也可以看到。

村外有一塊青稞田, 站著一名中年男子, 我走上前, 把手放在頰旁, 示意想找睡覺的地方, 他用挺標準的中文問我: 「你想找住的地方?」我便說本來想去拉孜, 但今天來不及, 所以想找個地方過一晚, 明天一早便走。他帶我走過一條斜路, 爬上二樓。這裡是他的家, 寢室跟廚房是同一個室, 客廳也在裡面。我一進去, 內裡正在燒火, 一股濃煙把我的眼睛弄得很不舒服, 他們卻沒有甚麼不適。

帶我進去的男子叫普拉(譯音), 他家除了老婆外, 還有一個八歲的兒子桑那次令(譯音), 和十一歲的女兒達娃普芝(譯音)。兩個小孩樣子長得可愛, 我拿了些鉛筆及糖果送給他們, 他們顯得高興, 桑那尤其興奮, 拿著那支鉛筆走來走去, 見那頭家中養的驢走過, 便用鉛筆打一打它的屁股, 自己又笑了笑。

我建議給他們拍個照片, 他們更高興。達娃及桑那挑皮的笑著, 他們的爸爸卻大喝一聲, 說了一堆藏語, 大概叫他們要「認真拍照」, 他們沒有笑容了! 我心中「哎」一聲, 又要花時間逗他們一會才可以拍照。拍了一張照片, 他們的爸爸卻忽然叫我「等一等」, 我以為是甚麼事, 只見他忽然拿出一個收音機, 放在桌子上, 然後叫我再拍一張照片……我不知他要這個東西有何用途, 這裡連電也沒有! 但這個沒用的東西, 就是他們家最高的科技了!

晚上吃的是很小的薯仔(土豆), 是普拉家自己種的, 可能是氣候或是土壤不好, 這些土豆很小, 像葡萄的大小, 看起來卻挺可愛。

我邊吃邊想, 如果把薯仔的皮洗淨, 放在油中炸, 再加上一點酸忌廉, 一定很好吃……這當然是奢想, 不過這裡的資源雖然有限, 但我想像力還是可以無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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