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甜茶館

2001年8月18日, 拉薩, 夜宿亞賓館 (Y20/床)

今天搬了去亞賓館, 這裡的床位較八朗學的便宜五塊錢, 而且乾淨得多, 在四樓的十人多人房內, 更有無敵的景觀, 天花板還畫了一個巨大的曼陀羅。不過搬離八廊學旅館的主要原因, 還是因為我再也受不了八朗學的嚴重惡劣的服務態度, 服務員總是把表情挪成一團, 很惹人討厭, 而這裡更在裝修, 想找個舒服的環境坐坐也不能。這幾天其實一直也想搬到亞賓館, 但那裡太受歡迎, 床位總是滿滿的, 今天剛好有一個空了, 立即住進去, 真是幸運。搬好行李, 吃過午飯, 便四處去參觀。

在拉薩最有特色的寺, 大概就是大昭寺, 而藏人也愛把大昭寺和八角街一帶稱作「拉薩」, 意即佛地, 可見其重要。進寺門票本來是Y35, 很貴, 但其實只要像一個佛教徒, 進寺便能免費。我和信子把帽子脫下, 裝得很虔誠的樣子, 就這樣進了大昭寺, 很隨意的便上了二樓, 看著藍天白雲下是金光燦爛的雙鹿法輪, 那個法輪似乎也見於每一本有關西藏的旅遊書, 遠處就是布達拉宮, 從上看下去大昭寺廣場, 看到多名信徒五體投地的拜過不停。

走來走去, 又到了一樓看, 剛好有導遊團經過, 是說英語的, 那名藏人導遊的英語真是漂亮, 聽了一會講解, 我們便離開, 到八角街看看紀念品, 到甜茶館喝甜茶。

甜茶館內燈光昏暗, 多名藏民在閒聊, 氣氛很好, 我們自行拿了小小的玻璃杯子, 服務員便過來倒上甜茶一杯, 喝完了才付錢。若想再喝, 也不用叫服務員, 只要把三毛錢放在桌子上, 服務員就過來為你服務。

我們身旁坐了幾名藏民, 他們在吸一些粉狀的東西, 放一點兒在鼻孔, 大力一吸進去, 鼻孔會冒出白煙, 問他們是甚麼, 他們自己也說不清, 信子試了點, 眼淚和鼻水一直流過不停。

恕我無禮, 藏餐確不算好吃的, 但甜茶卻實在讓人驚喜, 味道一流, 有點像香港的茶餐廳的奶茶, 只是味道更香更濃。有本叫《中國自助遊》的旅遊書寫道甚麼「喝酥油茶不要喝甜的, 那是騙老外的」, 其實甜茶館是藏人的生活一部份, 內裡是社交的場合, 藏人閒著沒事便進去坐坐聊天, 那本書的作者大概有些誤會 (不過那本書的內容大多是從網上未經別人同意就隨意下載別人文章入書, 可能作者也沒有留意到這一個錯誤吧, 或者連甜茶館是甚麼也不知道?)

這天晚上當我在吉日旅館看留言板時, 卻發生了一件奇怪事。當我看著留言板時, 只見旁邊有另一人也在看, 仔細一看, 不是別人, 正是奧山誠一, 我在麗江曾經兩次遇到他, 我在麗江住了三個多月, 到達麗江後不久便遇到他, 之後他回了日本, 重遊中國時再到麗江, 又遇到我, 猜不到這次又再相遇。他說自己來了中國三次, 每次都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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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頓節

2001年8月19日, 拉薩, 夜宿亞賓館 (Y20/床)

從上海一轉, 趕緊的跑到西藏, 為的是要參加雪頓節。

在每一本嚴謹的西藏旅遊指南裡, 都可以看到一張曬大佛的照片, 看來熱鬧非常, 那張照片是在拉薩的哲蚌寺拍的, 是雪頓節的時候, 我總想參加這個節日, 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趕上, 在北京時看看有關西藏的書, 留意一下今年雪頓節的日期, 原來還有半個月便到, 心想機會難得, 便改變行程, 趕往西藏。

雪頓節是西藏眾多節日裡其中一個最大型的, 於藏曆七月的第一個星期舉行(藏曆跟中國陰曆很相似), 活動集中在哲蚌寺和羅布林卡。在哲蚌寺的是曬大佛, 在羅布林卡的則是表演藏戲, 最精彩的是頭兩天。

聽說天亮時便開始曬大佛, 有些朋友說要四時多起床去看, 太早吧? 實在受不了。我調了鬧鐘在六時十五分響, 起來時一看, 房內住的十人已走了八人, 只餘下我和一名老外, 嚇了一跳, 趕緊的刷牙洗臉, 穿好衣服, 正要出門之際, 卻見那名老外依然熟睡, 心想他大概不知道有雪頓節, 想去叫醒他, 但怕他喋喋不休的問過不停, 時間無多, 只好祝他睡一個好覺。

一出賓館門口, 正好有一輛往哲蚌寺的旅遊公車, 雖然天還未全亮, 但車上卻已經滿滿是人, 路上的車子更多, 都是駛往哲蚌寺。司機本想把車開上山到寺門, 但在路口處卻有公安封路, 車和人都太多了, 要實施人流管制, 只能步行上去。

走那段路很累, 但天已快亮, 如果不趕快便看到曬大佛開幕禮, 於是我跑啊跑啊, 跑得氣來氣喘, 跑得焦急, 好不容易到了寺門, 卻要買門票, Y35, 一點也不便宜, 但可以看曬大佛也顧不得了。過了檢票口還有一段路, 又再跑, 行人路的兩旁放了很多小攤子, 賣吃的還有賣藏香, 藏香就像中國人燒的香一樣, 但卻是粉末狀, 味道很濃, 有點像雲南麗江附近白沙的何大夫給我的草藥, 不是很喜歡, 但今天整天四處都瀰漫著這股氣味。

終於趕到曬佛場的對面, 這時已鋪好大佛的唐卡(即佛像畫), 幸而還未揭大佛, 大佛要揭了才能曬太陽嘛。我爭取時間跑到曬佛場的下方, 要站在大佛的腳下, 可惜唐卡四處都圍滿了群眾, 我要擠來擠去才擠得進去, 這時就剛好開始揭大佛, 大佛一直慢慢的露出身體, 從腳部, 身體, 一直緩緩而上, 最後一揭, 釋迦牟尼的頭像終於出現, 金光閃閃, 群眾「嘩」「嘩」「嘩」, 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嘆。

這時候各式的哈達, 不同面額的錢幣紛紛拋到大佛的唐卡上, 有些人把頭塞到唐卡底下, 又有些人在唐卡下走過, 還有些人在空中四處不停的拋各色的彩紙, 彩紙有紅、黃、綠、白各種顏色, 紙上畫了佛像或寫了佛經, 我走過時不停有小孩子向我兜售, 兩塊錢一疊。

來了拉薩數天, 認識了不少朋友, 在這裡都差不多遇上了, 不停的跟人打招呼, 好不熱鬧。這時我遇到山元崇, 跟他一起走上山頭, 在唐卡底下走過, 在山腰處有數名喇嘛定時吹起號角, 每吹一次, 聲音都響遍整個山谷, 也吸引了大批信徒及遊客, 遊客拿出相機拍過不停。人太多, 一名喇嘛趕人, 叫人不要走得太近, 怕會出意外。我拿著相機說多拍一張照片便走, 喇嘛們對拿著相機的遊客都似乎較為友善, 有些通容。

我們在山頭轉了很久, 已經走得很累, 決定離開, 好不容易走到對面山頭, 回頭一看, 卻見剛才我們所處的地方熱鬧非常, 仔細看才知有藏戲表演, 不想錯過, 又走回去看。雖然看起來很近, 但走起來卻很遠, 要兜一個彎才能回到對面山頭, 走得非常累, 很多人圍著看藏戲, 擠了進去, 卻不見了山元崇, 只見木下信子坐在前一行, 我便和她看了一會藏戲, 看不明白又聽不懂(說西藏語), 有點悶著無聊。

看了一會打算和信子離開, 走了一會又不見了她, 也顧不了, 自己下山, 下山時卻見奧山誠一的另外兩名日本朋友居然現在上山, 有點奇怪, 現在曬佛都快要完了, 便問一問他們去哪裡, 只聽那名日本女孩帶著幾分哭聲的說: 「我……我的護照不……不見了……!」另一名日本男孩跟她上山找。我本來想跟他們一起去找, 但山頭太大, 而且我也太累了, 只能夠祝願他們找到。(不過後來果真找不到, 女孩要趕回北京, 到日本領事館補領。)

這時大概下午一時, 哲蚌寺的山下四處是人和車, 卻似乎沒車可坐的。不是滿了, 就是方向不對, 又或是包車, 想回拉薩市內可有點困難。在這裡又遇到那四名城大學生, 一起走了一段很長的路, 走到路口才有車, 上車時當然不可能排隊, 大家都趕緊擠上車, 以便霸位, 遲來的只能站著, 一輛車所有空間都被塞了最少一個人, 如果沒有座位就真叫人難受。(幸而我寫了「如果」, 是用假定式, 當時我是有座位的。)

終於回到旅館, 已經很累, 今天起得太早, 實在要好好睡一覺。下午在色拉寺也有曬大佛, 也不打算去, 後來聽黃族強說, 今天下午下雨, 色拉寺沒有曬大佛, 幸而我沒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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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林卡雪頓

2001年8月20日, 拉薩, 夜宿亞賓館 (Y20/床)

雪頓節從藏曆七月開始, 維持一星期, 最熱鬧是第一、二天, 第一天的活動在昨天的遊記已經寫了, 今天是第二天, 有藏戲表演, 地點是羅布林卡, 這一天也因而叫作藏戲雪頓或羅布林卡雪頓。

羅布林卡位於拉薩城西, 在藏語裡, 「羅布林卡」即寶貝園林的意思, 是歷代達賴喇嘛的夏宮, 進園的門票本來是Y35, 但今天是雪頓節, 進寺可以買節日票, 只用Y5(藏族進園則任何時候也只用Y2)。當局沒有在節日當頭而增收門票, 反而還有優惠, 在講求利益的新中國下, 實在是奇事一件。

我是在十時左右才到羅布林卡, 這時遊人已經很多, 遊人包括遊客及藏人, 園內有一大廣場, 是藏戲的表演場地, 圓形的廣場圍著很多西藏人, 前排的坐著, 後排的站著, 再外圍的都是遲了來的遊人。

各人為了爭取好位置拍照, 站在桌子上、椅子上拍過不停, 桌椅都是場邊的小吃攤子, 老闆們看見別人踏在他們的桌子上, 雖然有點不滿, 但也沒說甚麼, 我站在場外想找個好位置, 賣雪糕的老闆卻向我揮揮手, 叫我站在冰箱上。居高臨下, 很好的景觀, 拍了些照片, 下來時跟她說了幾聲謝謝, 老闆卻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只是頭向著別處的說: 「不用謝, 不用謝。」

我再在場中四處找空隙, 看看有沒有辦法可以竄進去前排, 發現其中有個缺口, 是表演者的通道, 兩旁卻有公安把守, 想插進去殊不容易, 我在通道旁拿起相機拍照, 公安本來在趕人, 但見我拍照便不趕我, 只跟我說: 「拍完才走吧。」

不過這個缺口是在場側, 角度不好, 於是我又竄回場的正面, 想找辦法進去前排。這時忽然遇到海南女子梁海玲和張君, 他們也要湧進前面, 這時場中有人離開, 眾人趁著那人鑽出來之際, 便要湧進這個短暫的空隙, 湧得很厲害, 海南女子已湧不進來了, 可我憑著一股勁, 跟著其他藏民一起湧啊湧啊, 擠得過癮似的, 有點自得其樂, 其樂無窮。

這時已湧到前排, 卻發覺有人在旁拍我的手肘, 原來是一名中年藏婦, 她對我很不滿意, 大概是我阻擋了她的視線。只見她一面不滿的說: 「你再往前走吧!」我笑著的跟她說: 「我上前? 不如你上前吧! 」前面是更好的位置, 她有點意外我會讓這麼好的位置給她, 倒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本來不滿的臉上驟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像是小鳥伊人的跟我說: 「不好的, 還是你上前去吧!」我便拉著她的手, 要把她拉到我跟前, 她只是哈哈的笑, 最後也沒有上前去, 對我也沒有甚麼不滿了。

我在拍照, 旁邊另一名藏婦對此似乎很感興趣, 總趁我對準鏡頭時就撞我的手肘, 我最初以為她不小心, 但連續撞了數次, 又哈哈大笑, 才知道她跟我耍。我便讓她看看相機的觀景器, 然後ZOOM前ZOOM後的拉來拉去的讓她看了一會, 她對此非常滿意, 口中發出一兩句藏語, 語帶感嘆神奇又高興。

寫看藏戲的情況, 只提到如何擠前湧後, 卻一點也沒有提到藏戲本身, 似乎有點奇怪, 但其實看過藏戲的遊人都明白, 像我這樣對藏族文化一點也不認識的遊客, 看藏戲可就只是看到一班穿著不同服飾的人在場中走來走去, 至於要表達甚麼, 真是一點也不明白。後來到了西藏博物館看, 才知道原來穿戴彩虹頭飾的女子是仙女, 帶著黑色臉具的是獵人, 但故事內容如何, 還是不明白, 看得有點沉悶, 倒覺得場外觀眾反應更為有趣。

看了一會感到沉悶便朼離開, 可要從前排走出也真的不容易。我想往後退, 後排的人見有空隙便乘勢往前湧, 我被人群一推, 一時失了平衡, 跌在地上, 地上坐滿了看戲的藏人, 一名藏婦笑著的叫我坐在她旁看戲, 可我卻沒有多大興趣, 又再站起來, 又要湧出來, 人群又往空隙鑽去, 幸而梁海玲站在場外, 見我這樣便把手伸給我, 但這裡的人堆就像是黑洞, 她拉我出來時差點也被吸進去。她的朋友張君也在外拉著, 像接龍般手拉手, 又像拍走難的電影一樣, 在千鈞一髮之際, 她們把我拉了出來, 出來後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也忍不住笑。

這時我們再在園內參觀, 看到有一個小建築物門外聚了很多人, 那裡是達旦明久頗章, 「頗章」即宮殿的意思, 「達旦明久」則是永恆不變的意思。永恆不變宮是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夏宮(十四世達賴喇嘛即在印度組織了西藏流亡政府的那位, 北京政府很不喜歡他)。1956年3月17日, 達賴喇嘛就是在從這裡展開他的流亡生涯, 兩星期後到達印度。達賴喇嘛離開這裡才三天, 即3月20日, 羅布林卡以及其他眾多寺廟被解放軍毀掉, 大批群眾被殺。在後來發現的一份解放軍資料顯示, 在1956年3月至9月短短半年期間, 有87000藏人被殺, 其中不包括那些餓食的, 被折磨死的, 及受不住折磨而自殺死的, 而布達拉宮以及其他數以千計的寺廟也受到嚴重的破壞, 至今仍未修復。

那一年發生的起義事件, 北京貶之為「暴動」, 而在中國出版的歷史書上也難以找到這段歷史的記載, 好不容易找到了, 看到的卻是中國如何偉大, 拯救了水深火熱的生活在農奴社會的西藏人民, 只是有些反動的帝國主義分子違反全體人民意願, 才發生暴動。這就像日本的教科書沒有提及南京大屠殺一樣, 實在使我這個中國人感到羞愧可悲。每當我看到有關當年事件的資料時, 總覺得很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著那些有關西藏的相片 (當然不是大陸出版的), 也會感到一種無形的震憾, 中國人真的這樣做過嗎?

後來我和一些漢族談起中國打西藏的這段歷史, 有一名中國人一面不屑的跟我說: 「西藏有甚麼條件獨立! 她只是一個內陸國家, 如果獨立的話就甚麼都沒有……那個機場都是共產黨出錢建的!」

這種觀點乍聽來挺有道理, 中國的援藏項目挺多, 但這可以代表甚麼? 當年日本人在中國也做了好事啊, 他們辦過學校(是以日文授學), 建過鐵路(主要為軍事目的), 但他們同時也破壞了大量中國的文化遺產, 那種破壞到了現在還處處可見, 更難以置信的是發生了南京大屠殺這種現代史上罕見的獸行。在南京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裡寫著: 「可以寬恕, 但不要忘記。」

中國人到現在也沒有忘記。

西藏人對那段歷史又可以忘記嗎……?

說回這個達旦明久頗章, 內裡放了些豪華及先進陳設, 其中的廁所居然還是一個抽水座廁, 在五十年代大概是挺新奇的玩意吧。在達賴的床上, 信眾放滿了幾毛錢到幾塊錢的鈔票, 各個房間中都有個共通點, 就是掛著一個牌寫著「拍照收費」, 卻又沒說收多少, 使遊人不敢犯禁。在金壁輝煌的房間走出來, 也就離開羅布林卡, 和海南女子到了對面的西藏博物館裡參觀。

在此也不多述西藏博物館內的展品了, 只是要說, 我看過中國內地最好的博物館, 第一最好的是上海博物館, 其次就是這個了, 絕對值得去看看。

今晚約了洪若智和林伯彥他們二人去吃飯, 到了吉日旅館內的瘋牛餐館吃飯, 吃飯時真的有頭瘋牛跑出來表演, 當然不是真的瘋牛。美食當前, 可惜肚子有點不舒服, 只吃了一點, 也就夠了。飯後在他們的房間聊天聊得很晚, 本想回去亞賓館睡, 但晚上卻下起大雨, 又沒雨具, 便跟伯彥同床而睡, 果真是連綿夜雨, 夜語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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