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遊記 Travelogue (draft)

偷渡

2001年8月13日, 往拉薩途中, 夜宿臥鋪車上

昨晚在加油站等待了七個多小時, 好不容易等到車來了, 卻發覺車已滿, 我昨天下午睡的位置被人佔了, 司機叫我到最後一排睡。最後一排是五人的床位, 積少成多, 每人讓出一點就能多一個床位, 但要他們讓那一丁點的位置可真不容易, 我只好不客氣, 一躺便躺下去, 旁邊的中年藏婦對我很不滿意, 不停的埋怨, 她賭氣的把身體壓著我, 我很累了, 實在沒空跟她鬥力, 我用缺氧的語氣跟她說: 「我也不想這樣的, 是那個司機不好嘛!」她這樣才鬆了一點, 可睡到晚上, 她又動來動去, 把我從睡夢中弄醒, 我實在有氣沒力, 我想起上次在青島往上海的臥鋪車上的職員的一番話, 我把此話重覆給那名藏婦聽: 「大家出來不容易, 遷就一下吧! 」她也似乎被這句話深深打動, 叫道: 「就是!」我才睡得好了一點。

其實所謂「睡得好了一點」, 實際上是睡得不太好。早上七時多起床, 不想呆在這個五人空間的六人床位, 於是坐在車頭, 仍然很累, 很想睡覺。我吹漲了吹氣枕頭, 坐著的睡覺, 很多乘客對我這個吹氣枕頭充滿好奇, 他們問我可否借給他們試試,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以為這個是個氧氣袋。

車輛走一會停一會, 這家公司似乎有兩輛臥鋪車同時走著, 如果其中一輛走慢了, 另一輛便停下來等它, 可能是為了互相照應。早上8:32, 臥鋪車又停下來, 我順道下車小便, 司機指著遠處的一點水, 說是沱沱河, 是長江的源頭。再過了一會, 司機說快要過唐古拉山口, 今天從早上到現在, 頸也一直疼痛, 大概是跟昨天的睡姿有點關係。青藏公路開始的一段都是柏油路, 很漂亮, 可惜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些破爛, 車子忽然跳躍, 昨晚睡覺時更忽然被拋起, 額頭碰到上格床的木板, 全車人都叫了一聲。

我在車頭坐著睡了, 醒來時有點頭疼, 也不知是太累, 還是暈車, 還是聽起來很可怕的高山反應。問一問司機, 他說已經過了唐古拉山。唐古拉山有四千多米高, 很多走青藏線的人在這段路也會有輕微的高原反應, 我也不例外。在青藏公路走著, 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小鳥貼著地面飛翔, 飛得很低很低, 車輛經過時總像要把它們撞過正著, 我想它們也有高原反應。旁邊有名湖南人見我坐著, 跟我聊天, 他問我哪裡來的, 司機緊張, 給我眼色, 我會意, 便說自己是廣州來的, 那名湖南人說自己經常到廣州玩, 還說了些廣州的地方名, 我沒有聽過, 支吾的應了算。

過了唐古拉山口不久, 司機說前面有個檢查站, 但他說是「認識的」, 不會檢查身份證, 叫我不用擔心。下午4:17, 我們到達了安多縣安全檢查站, 這是進入西藏境內的一個檢查站。意想不到的是, 司機的朋友似乎不見了, 全車人都要下車檢查身份證, 我不知怎麼辦, 看著司機求援, 司機給我打眼色要我假裝睡覺, 過了一會他又叫我下車。下車後他叫我站在司機位旁邊躲著, 其他乘客在檢查站旁的一個空地站著或蹲著, 司機主動的收集他們的身份證給公安檢查, 而我站在一邊卻假裝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但心卻跳得厲害。

又過了一會, 另一輛臥鋪車也到了檢查站, 有一名公安向我站著的位置走來, 我漫不經心的走到車頭, 司機見我忽然走到車頭, 叫我站回去司機旁的位置, 我指了指那邊說: 「有公安啊!」司機嚇了一跳, 過一會那名公安已走, 我又站回去剛才的位置。

又再一會, 檢查完畢, 順利過關。

我問司機以後還有沒有檢查站, 他說有, 我暗叫不妙。晚上五時多, 我們到了一餐館吃飯, 可我有點頭暈和想吐, 沒有吃飯, 買了些旺旺雪餅和娃哈哈AD鈣奶, 到了晚上10:40, 司機說前面到那曲有個檢查嚴密的檢查站, 我問他怎麼辦, 他指一指床底下放行李的地方, 叫我爬進去, 整個地上都是果皮和瓜子穀。我看到這種情況, 自己也忍不住「哈」一聲笑了出來, 乘客們用怪異和好奇的眼光看著我, 有人問司機我為何要躲著, 司機說: 「他掉了身份證, 過檢查站不好解釋……」

我躺在床底, 空間算是寬趟, 自己一人躺著空間還算挺大, 可惜進入那曲那一段路, 路況越來越不好, 讓人越來越難受, 起伏不停, 每一下跳躍, 我的頭總要撞到床板, 我雙手抱頭, 讓手肘撞在床板, 舒服了一些, 我還不停的跟自己說: 「真是舒服啊!」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自我催眠。

躺在床底看著隱約有些燈光, 卻沒有發覺有人檢查身份證, 也沒有公安的足影或縱影, 我覺得難忘, 拿出相機拍了個留念照, 在極暗的環境閃光燈把我的眼刺痛。晚上11:10, 司機叫我出來, 他說已過了檢查站, 我出來時真覺累人, 在內裡呆了半小時, 起伏不定的半小時。我沒氣力, 把右手伸給司機, 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司機向我伸出援手, 有名乘客也向我伸出援手, 我左手按在地上正要借力起來之際, 手心卻到冰涼的滑滑的東西, 到底是甚麼呢? 是痰吧? 地上充滿了瓜子殼, 垃圾, 還有痰, 我覺得想吐, 我在別人的被子上用力一擦, 也不敢看手上有甚麼, 趕快走到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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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達

2001年8月14日, 拉薩, 夜宿八朗學旅館 (Y25/床)

昨晚其實也算是幸運了, 在那曲有幾名乘客下車, 有床位空著, 我終於有一個床位可以睡了。一直睡到第二天的6:16, 車又停下, 又有公安上車檢查, 用電筒照了一遍便離開。這是最後一個檢查站。

雖然經過檢查站時是很辛苦, 又緊張, 但我付了這Y800的車錢時, 心想: 「一定要有檢查啊!」, 如果沒有檢查, 那就是說我只用買一張普通的車票便行, 心裡會很不平衡的!

昨晚睡在我身旁的乘客叫丁玉海, 是一名回民, 他的堂哥在拉薩開紀念品店, 他說要在拉薩住上半年才走。到了早上9:40, 他指著外邊一條大路, 很有經驗的說, 過了這段路就到拉薩, 我的心情興奮, 一直等著過了這段路, 但拉薩卻始終沒有出現, 倒是有些民房小村。又過了一會, 丁玉海又說過了這段路就到拉薩, 這句話重覆不斷, 拉薩卻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八時左右, 車子拐了一個彎, 才看到城市, 我想這個是拉薩了吧, 只見前面有個建築物寫著「西藏大學」, 我才放下了心。心中很累, 但還是忍不住興奮, 我知道我終於到了拉薩。

過了一會, 車子駛進汽車站, 我走下車, 有個衝動要學教宗般吻一下這塊聖土。當然, 想是這樣想, 卻沒有付諸實行, 倒是要趕快拿行李並去找旅館。司機打開行李艙時真讓我嚇了一跳, 行李髒得厲害, 滿滿是灰塵, 還有點濕, 大概是昨晚經過一段滿是水的路段時弄濕的, 但我也顧不了這麼多。出了汽車站走了一會, 拐一個彎, 不遠處就是布達拉宮, 我興奮, 想跳躍, 我確定自己踏上了世界第三極, 「世界最後的淨土」, 柏楊說:「它神秘的程度跟童話中巫婆住的魔宮一樣。」更重要的是, 我安全抵達, 不會被公安遣返。

我進了八朗學旅館, 據稱這裡服務良好, 更曾被國外某傳媒評選為「世界十佳山地旅館」。他們現正裝修, 要蓋一幢新房子, 地方有點髒, 我走去登記, 我問店員如果我一次過住上二十天能否給我打折, 她大喝一聲: 「當然沒有啦, 現在是甚麼時候, 現在是旅遊旺季啊!」沒有打折就沒有, 不用這麼惡吧。我先付一天房費, 另一名同樣冷淡的服務員給我開了房門, 是一個四人間。我問她廁所在哪, 她有點不耐煩指著一個地方便離開。

我在房間躺著, 房間內有名中年日本女子叫木下信子, 跟她聊了一會, 她說外邊有家餐館味道不錯, 我有點餓, 便一起去吃, 她臨行前要在面上塗上白色的防晒膏, 面部忽然變得白白, 挺像日本的藝伎。她說的那家餐館是一家麵館, 叫溫州包子王, 我點了麵便先去打電話給黃昕, 今天是他的生日, 要跟他說聲生日快樂, 他說今晚要上課, 真是很好的慶祝活動。

飯後沒甚麼可做, 信子建議到小昭寺走走。小昭寺很小, 門票卻要Y20, 有點不值。我們在內裡走走, 轉轉經, 便像是走完了, 正要離開, 卻發覺買門票時有一份小昭寺等簡介, 有些圖片, 我們剛才好像沒有留意到, 便再走回小昭寺要把所有東西都看看, 以免虧本。我們指著照片問寺內的喇嘛, 這在哪裡, 那在哪裡, 其中一名喇嘛用不太流俐的英語給我們解說著, 他叫洛桑旺杰, 他說本來文成公主帶來釋迦牟尼像放在裡, 後來放到大昭寺, 而把尼泊爾的公主帶來的佛像放在這裡……幸而我來之前看了有關小昭寺的一點簡介, 否則也真的不太容易明白他說甚麼。我們在寺內聽他講解著, 他自己似乎也挺興奮, 我們三人便坐在頌經會場中聊天。過了一會, 幾名喇嘛走過來跟他說了一句藏語, 他帶點興奮的叫我們等一會, 趕了出去, 不久回來, 他指著正在後面參拜的三名信徒說, 他們捐了Y3000。那三名信徒乎是一家人, 爸媽女兒, 我見他們拜了很久, 在每一尊佛像前都停留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洛桑旺杰說: 「中國人有不好, 但也有很好的。」我不太肯定說那家人好, 是因為他們的虔誠, 還是因為那Y3000的奉獻。有幾名喇嘛又走過來, 塞了五十元錢給他, 他笑著的推了幾推才把錢袋下。

洛桑旺杰帶我們進他的臥室, 拿了一瓶酥油茶給我們喝, 味道很香, 我喝了很多杯, 喉頭有點不舒服。我們聊天, 洛桑旺杰忽然問木下信子幾歲, 我看她樣子大概是四十五左右, 信子有點不知所措, 似乎不想答, 便說: 「三十。」我很想笑出來, 但不好意思, 怎料洛桑旺杰還說: 「看你的樣子, 我還以為是二十。」我真是無話可說。

回到八朗學旅館休息了一會, 晚上到了一家藏式餐館吃羊肉包子, 挺難吃的。走去這家餐館時, 忽然感到背後有人動我的背包, 轉身一看, 一名中年男子左手拿著蘋果, 右手空空的, 我的背包已被人開了, 我立即捉著他, 叫道: 「拿回來!」其實他拿了我甚麼, 我也不知道, 但即管叫出來。他一邊咬著蘋果, 一邊無辜的叫著: 「我沒有拿你的東西啊……」我搜著他的身, 衣袋褲袋搜了數遍, 又真的沒甚麼, 我看看自己也沒有甚麼不見, 便放他走人。

一直以為來到拉薩會有高原反應, 但今天整天走來走去, 也沒有甚麼頭暈等症。看來從陸路進藏已經讓我適應了高原氣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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