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止境的等待
2001年8月12日, 格爾木->拉薩, 夜宿臥鋪車上
昨晚在招待所還遇到一名吉林人姜玉龍, 他在西安工作, 以前曾經過從西安騎自行車到鴨綠江, 今次則是從西安踏去拉薩。他知道我的情況後很替我不值, 又很幫忙, 替我上街找了幾名司機問情況, 最後當然也是跟我之前所說的差不多。他旅途中掉了身份證, 到公安局申請了一張證明書, 他說不如把這張證明書送給我, 檢查時出示便行。耐何書上寫著「吉林地區」, 我說話卻一點也不像北方人, 他今天上路, 我們約好在拉薩再見, 臨行前他送了我幾包人蔘丸, 說在高原有這個會較好。
我又去跟那四名香港學生和繪里, 還有一名日本人山元崇, 一起去想辦法。到了車站, 問了很久, 終於又是問了昨天的高原汽車公司, 他們說可以帶我們六人過去, 一共Y5000, 方法是先打的過了第一個檢查站, 然後再拉我們。後來他們的領導也來了, 談了一會兒後又說不能。
我們走到火車站見到兜生意的人在外, 便拿著一本日語的旅遊書走來走去, 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外地遊客, 但等了很久卻始終沒人上前兜搭我們。
我再打電話給高原汽車公司那名馬姓男子, 他說只可以帶我一人過去, 六個人太難躲過檢查站云云, 於是我再一次發現了孤身上路的另一個好處。我和他們吃過午飯, 下午二時半便一個人到車站。我本來想先到拉薩後才交錢, 或只付部份訂金, 但他們說要現在付錢, 去不了拉薩就退還給我, 一名回人還拍著心口說: 「放心, 我們很有信用的!」我問那名馬姓男子可否開一張收條給我, 證明收了我Y800, 他搖頭兼揮手的說: 「不用了!」
這種交易可說是於我嚴重不利, 一般的情況下當然不去, 但我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像是賭博, 去的話可能輸掉Y800, 不去的話則肯定要賠上Y2300報旅行團。我想起這家公司在火車有個大型廣告, 在金鋒路有個固定的售票處, 每天又有車隊往拉薩出發, 於是我押下Y800的賭注, 上車去了。
我交了錢, 拿了一張只值Y180的車票, 一名回人領我去坐車, 他要我把身上那件鮮黃色的GORETEX外套脫掉, 說穿這種東西很易被人發現, 那輛臥鋪車很破, 真是有點懷疑它能否攀過五千多米高的唐古拉山。
車起行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司機截停了一輛的士, 叫我坐上去走一段路(不用再付錢), 走了差不多四公里, 便看到有個檢查站, 站外寫著「停車檢查」, 有少量車已停在那裡, 主要是些貨車, 這時我的心情很緊張, 到底怎樣避過檢查站?
的士司機一下子便過了檢查站, 完全沒有停車, 也沒有人攔截我, 司機說不是所有車也要停的, 一般這種小型的士過不了去拉薩, 所以在這裡也不用停車檢查。他在檢查站後三公里處的西藏加油站放下我, 叫我在這裡等那輛臥鋪車便行。那時是下午四時十分, 海拔3200米, 這一帶真是一片荒涼, 靜得使人不安, 遠處不時傳來一兩聲爆破, 忽然有警車經過, 大概是「作賊心虛」, 我躲進加油站內, 後來又有一輛警車經過, 還不停的廣播著: 「靠邊, 靠邊」, 要路上的其他車輛讓路, 警車後有輛軍車, 運送著一輛坦克。
我在加油站想找電話告訴那幾名城大學生, 要過檢查站似乎不算太難, 但這裡沒有電話, 加油站的回民員說: 「在檢查站有。」我總不可以去打吧。
我一直等著, 等著, 等著, 又等著, 卻總是看不到那輛臥鋪車, 而其他較晚出發的臥鋪車卻早已駛過, 我心中很不安, 忽然剛才臥鋪車上的一名職員打車過來, 看到他, 我鬆了一口氣。他說他們的車有些手續還沒有辦好, 過不了檢查站, 他在加油站坐了一會, 忽然說要回去檢查站, 還刻意的拿出錢包, 向我顯示他的駕駛證說: 「我的朋友不懂開車, 我先回去檢查站。」他臨行前叮囑我一定要在加油站等著, 「天黑了也不要走。」 他補充說。
於是我便一直等著, 日子不難打發, 看書, 寫日記, 過了幾個小時, 已是七時多, 天還亮著, 我卻有點焦急了。到底要等多久才會來, 更重要的是, 他們會不會來。再過一會, 天開始黑, 有點冷, 我穿的衣服卻只是短袖的, 下午時天氣熱, 穿這身衣服很合適, 可到了晚上卻不太行了。我本來是坐在加油站外, 現在則坐到加油站內。時而聞到一些汽油的怪味, 加油站的回族加油員和他的兒子在站外玩著, 小孩經常哭泣, 很不討好。等到晚上九時多, 天都黑了大半, 車卻還沒有來, 在這個地方過的時間, 真的是一滴一滴, 加上沉悶, 焦急, 煩燥, 不安, 到後來更是饑餓, 已經很餓了, 可是在這裡想找個吃的東西也沒有。
回民加油員忽然跟我說: 「一塊吃飯吧!」中國人有時很客氣(或虛偽), 別人請客時總說:「不用啦, 謝謝!」可這刻我的反應卻是立刻站了起來, 叫了聲: 「好啊!」然後再補上一句: 「打擾了!」加油員的太太給我捧來一碗麵條, 我不用三分鐘便吃完, 我想再要一碗, 但又不好意思, 坐在飯桌旁有點不知所措, 加油員太太於是又問我要不要再來一碗, 我說: 「好啊!」
總算吃飽了, 我走進他們的臥室坐著, 實在不知有何可做。加油員的兒子鼻上生了一粒瘡, 他的媽媽替他塗上藥膏, 自己又塗些潤膚霜, 閒著沒事她便按動個發聲計算機, 計算機除了能運算外, 還可以播音樂, 音樂是《東方之珠》, 聲音像手機般刺耳, 他們卻似乎樂此不疲, 這大概也是他家的唯一先進的娛樂。
加油員見我無止境的在這裡等著, 勸我先行回去格爾木看看情況。我早就想了, 但我的行李都在車上, 若然臥鋪車來了而我卻回到格爾木, 那怎麼辦? 我問加油員一般車輛要辦文件或辦手續過檢查站要多長時間, 他說大概一兩個小時, 我自言自言的道: 「那怎麼可能這麼晚還不來?」加油員以為我問他, 便回答說: 「可能他們騙你吧!」我立即反駁說: 「不會吧!」不會吧, 我希望, 但我也不禁想, 他們會否真的騙我呢?
又過了一會, 加油員一家似乎要睡覺了, 我坐在他們的臥室, 似乎很妨礙他們一家, 但我實在想不到應該怎樣做, 只好「死賴」, 加油員再催促我回去格爾木, 於是我只好說: 「我等到十二時吧。」我給出一個時間, 如果十二時還不來, 我便回去格爾木。又過了一會, 加油員的弟弟來了, 他們不睡覺, 改而聊天, 我雖然聽不明白, 但這就顯得我沒有妨礙他們, 後來又不停的有數輛車來加油, 他們忙個不停, 我也沒有這麼尷尬了。
加油員太太總是向外張望, 每見有車輛經過便問我: 「是不是你的車?」我最初總是很興奮的跑去看, 看了幾次都不是, 往後無論她說甚麼, 我也只是坐在床上發呆和發震, 天氣實在太冷了。
晚上11:33, 已等了七個多小時, 又有一輛車來加油, 是一輛較新型的臥鋪車, 跟我剛才坐的那輛不一樣, 加油員太太又問我: 「是不是你的車?」我還是呆坐著沒閒情去理會, 卻見車上有一人走下, 不是之前的臥鋪車司機, 他卻叫我上車, 還笑著說: 「等了好久吧!」
我知他們來了, 我原先坐的車大概最終還是過不了檢查站, 汽車公司便把所有人和行李換到另一輛質素較好的臥鋪車, 司機說我的行李放在行李艙內, 我有點不放心, 想看看。我的行李一共有兩袋, 可是當我打開行李艙時, 卻只發現一袋, 司機自己也搞得不太清楚, 他只是說: 「他們剛才只給了我這袋。」我萬分焦急, 我問司機有沒有找清楚, 他建議我到公車站問一下, 那就是要我自己一人返回格爾木, 而他們則到拉薩去。那麼到底是返回格爾木, 還是去拉薩並且放棄那袋行李呢? 那袋行李裡有我所有的禦寒衣物, 還有些旅行書, 水瓶, 隨身藥物和壓縮氧氣。
我正不知所措, 忽然看到剛才睡在旁邊的乘客, 我問他有沒有見過那袋行李, 他指一指床地下, 行李就在那兒。
我舒了一口氣, 放鬆下來, 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完全鬆下來: 七小時的焦慮、不安、飢寒交迫, 一點一點的隨著一秒一秒的刺著我, 我不累, 身體一點也不累, 但內心真是疲累到了極點, 我覺得內心像是乾枯了, 除了透支, 再也沒有別的感覺。
這一晚, 可說是旅行以來第二個最難渡過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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