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絲

今天離開紹興, 坐公車到杭州, 只用二小時, 很快。下車後隨便在汽車東站旁找了家旅社, 後來才知道這裡距市區很遠, 但已放下行李, 不想搬, 也就住下。

到延安路新華書店買了份地圖, 看看有甚麼好地方。書店就在西湖附近, 我便到湖畔散步, 但天氣很差, 下大雨。想找個室內的景點看看, 但這時已是下午三時半, 從地圖上看, 卻發覺不遠處(其實都是有點遠)有個絲綢博物館, 便打算去看看, 到達的時候才16:21, 以為來得及, 卻發覺博物館於16:30休館, 這麼早, 只好離開, 卻剛好有個旅行團居然在這個時候才到達, 我有點奇怪, 博物館都關了, 現在才來? 不過我也跟著他們走著, 看看有甚麼玄機。

導遊帶他們到了一個展廳, 叫「絲綢商廈」, 原來導遊不是帶他們來參觀, 只要他們來買東西, 這是參加旅行團的方便之處, 心中不禁暗呼一聲「水魚」。

反正沒事做, 我也在商場內看看絲綢製品。一名職員作簡介, 教你分辨真假絲綢, 他叫旅行團的水魚隨便在商廈內拿了一件衣服, 水魚拿了衣服給他, 示範員亮出一個打火機, 把衣服燒啊燒啊, 一邊數, 一邊燒, 數到十秒, 那件衣服沒穿沒爛, 他說真絲是否怕火燒的。當他放下那件剛燒過的絲衣後, 很多人都伸手去摸摸, 看看會否燙熱, 但一點燙熱感都沒有。示範員說: 「真正的絲綢耐熱, 並且有很多的散熱能力, 燒了立刻就涼, 穿在身上, 冬暖夏涼, 是一種高檔次的享受。」

後來他隨手拿了一件早已準備好的假絲出來, 又像剛才這樣燒著, 燒時又計時, 數了兩秒, 衣服便穿了, 還散發著一股毒氣。那名示範員說, 以後到百貨店買絲綢, 只要燒一燒便知道真假了……(!)

看著他的示範是挺有趣, 但卻完全沒有興趣去買, 我離開商廈, 發覺附近還有一個展館沒有關門, 進去也不用花錢, 裡面展示了些絲綢書報, 是絲綢上印了《論語》或是報紙, 而大多絲綢報, 都是九七年七月一日的香港回歸報道。

杭州的中央正好是著名的西湖, 今天本想去遊覽一番, 但雨下得太大, 只好作罷。(後來看報紙才知道, 這次大雨為杭州附近幾個鄉鎮釀成大規模的水浸, 省市領導紛紛出場慰問和發表講話, 說了一大堆“今後的目標”, 卻沒有提到怎麼做到才能達到這些目標……)

西湖之西有座飛來 峰, 山中有座寺, 叫靈隱寺, 當然寺中就不是只有一個大和尚和小和尚。相傳這個寺始建於東晉咸和元年(326年), 當年一名來自印度的和尚慧理建的, 後來康熙遊江南時賜其名為雲林禪寺。

買了門票以後走進去, 經過了一堆石刻, 本來也不多留意, 但看到旁邊有個碑寫著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飛來峰造像」, 便仔細看看些石刻有佛有觀音有書生騎馬等, 可惜部份的頭部被毀掉, 不過奇怪的是, 同一處地方, 都是古老的石刻, 卻只有部份被毀, 其他有些卻保留得很完整, 聽說在文革時正當紅衛兵破壞這裡破壞得如火如荼, 周恩來下了指令說要保護它。其實早於1953年, 周恩來已同意要在寺中建一個大佛, 並兩度撥款。至於為何他這麼鍾情於這裡, 問了很多人, 沒人說得出個究竟。

沿著一段石路, 走過一條小橋, 到了彌陀笑佛石刻。這是南宋時有三名和尚花了三世時間才刻成, 可真不簡單, 而這個雕像雖然已有八百多年歷史, 卻是飛來峰造像中最為年輕的。

我一直走著, 發覺身旁很多香港的旅行團, 實在悶蛋, 但我也就可以聽到他們廣東話的導遊(不過帶著嚴重的口音)。很多香港人似乎都愛大聲說話, 我在遙遠的地方聽到有對夫婦因拍照問題而吵鬧不停。男的叫女的拍照「拿拿聲」(粵方言: 抓緊點時間), 女的問男的「我點樣拿拿聲?」去旅行可去得真火。

進去靈隱寺, 又要買門票 (剛才不是已經買了嗎?), 上到天王殿, 有四大天王的巨型做像, 每人都舉起一腿, 我本來沒有留意這點的, 但剛進殿時旁邊有名導遊說: 「……所以他們都舉起一腿」, 然後團員就笑了一陣子。到底為何要舉起腿, 又到底有何好笑呢, 我有點好奇。在殿內等著, 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導遊可以解釋我知, 但這時所有導遊好像一起失蹤, 剛好有名和尚經過, 我便上前問他。他笑道: 「是有原因的!」(哦, 原來是有原因的!), 他續說: 「當年朱元璋當皇帝曾經當小和尚, 有天他在掃地, 見四大天王礙著, 便叫他們舉起腿, 掃完便走, 卻忘記了叫他們放下來, 所以他們便只好獨腳的站了幾百年了!」

和尚自己還未說完已經忍不著笑了, 我也只好瞇起雙眼陪他乾笑了幾聲。他問我何處來, 我說香港, 他便問我有沒有聽過聖天和尚, 我沒聽過, 他很不滿的大叫道: 「你真的是香港來的? 香港來的也沒有聽過聖天大師?」我只好叫他寫下來讓我看清楚, 我「哦」一聲恍然大悟的叫了一聲, 然後跟他又說一聲: 「沒聽過。」和尚很不滿的重覆著: 「香港來沒聽過?」旁邊有幾名遊客好奇地看著我們二人, 和尚發了一陣子氣便走了。

我繼續往前走, 走到大雄寶殿, 殿內放了一幅大得厲害的觀音及眾神仙的雕畫, 有十八羅漢, 地藏王, 金童玉女等。畫中觀音右側有個塔, 塔頂旁有個神仙用扇子把臉遮著, 那是濟公, 因為吃了狗肉所以在觀音前害羞。我最初不停的找這個濟公, 但光線太暗, 找不著, 便問職員, 一名職員不停的指給我看, 又學著濟公般用扇遮臉給我看。

寶殿旁有個展室, 展示了五百羅漢石刻碑, 是1983年才刻成的, 刻者是祖宗三人, 刻了五年。我在室內看, 興趣不大, 看守這裡的職員是六十歲的周名慶。她本來在看佛經, 見我進來便跟我聊天, 過了一會她跟我說, 在這裡只要按著自己的歲數, 在碑堂內隨心地數著, 停在那裡, 前世就是那裡了。我問她應上下左右那個方向數, 她說完全隨便的, 隨心, 隨緣。我數啊, 數啊, 數到最後, 站在一個碑前, 就是我的前世了。

那是第212常歡喜尊者, 只見他雙手舉著鑼, 面部表情像烹熟了的狗頭(善哉 善哉), 最厲害是寬衣解帶, 露出一個碩大無比的大肚腩。我看到自己的前世, 忍不住驚呼出來, 老婆婆立即趕上來看, 她笑著說: 「看看, 多像你啊!」善哉善哉。

我跟她聊著, 她說早已信佛, 但工作時沒機會了解佛學, 現在退休便來做工作, 閒時看看佛經, 她說很信佛, 因為經常心想事成, 想要男孩就生了個男孩……很靈。她跟我聊了一會, 忽然說要送我一本佛書, 叫我回家看, 她拉著我到了一個木櫃前, 從櫃中找來找去, 拿了一本給我, 想想又拿了一本, 想想又再拿一木, 一共拿了四本, 其中有本《佛教初學課本》。她說我看完後便送給其他人, 讓更多人看。

我們聊了很久, 臨走時她忽然說要再送我東西, 她從衣袋裡拿了一個紅色小包, 裡面放了一塊金色護身符, 護身符正面寫著「開光護身符; 吉詳如意, 出入平安」, 背後寫著「悉怛哆本怛囉唵嘛呢叭爾吽」。她說送給我讓我旅途平安, 我問她送了給我她怎麼辦, 她說不打緊。

我謝過了便離開靈隱寺, 在寺的南邊二公里處有口井, 就是有名的“龍井”了。這一帶出產的茶葉不知有沒有馳名海外, 但肯定是中國其中一種最有名氣的茶葉了。

我從靈隱寺坐公車到了龍井, 下車時有名婦人笑著問我是不是去看茶葉, 她說她媽媽種茶的, 可以帶我去看看。我心想她不會是導遊嘛? 但心想跟去看看也好。我跟著她走進龍井村裡其中一家房子, 她一進家就拿了些茶葉像店員般跟我介紹, 這個是春茶二百塊錢一斤, 那個夏茶只用一百塊錢一斤。說罷便泡了春、夏龍井茶給我嚐嚐分別, 當然是前者較好。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喝茶的, 但她既然泡了我也就喝了。喝了一會她便開始推銷, 叫我買一斤, 我說不買, 她說來龍井不買茶葉怎麼行, 買點送給父母, 同學, 朋友。我只說不買, 然後起身便要離開。她知道這宗生意失敗, 卻也沒有甚麼, 還是一直笑著, 她說以為我來龍井一定買茶葉(其實我不太愛喝茶, 來這裡只想看看茶葉田), 想不到我一點都不買, 她見我走就笑著說: 「算吧, 我不迫你買吧, 你坐在這裡免費喝茶也行。」不過我還是要離開了, 說要去看龍井茶葉田, 她說在獅子山上種的龍井茶葉才是最好的, 但現在下著大雨, 連農民也不上山, 她叫我更不要上山了, 有危險, 並叮囑我在山下看看便算。其實她也挺友善的。

我離開她家, 走到附近看茶葉田, 全是一個又一個球, 像公園裡細心修飾過的園藝植物, 但全都是天然生成的, 遠看像一塊草地上佈滿了棉花球。我拍了些照片, 突然有名皮膚黑黝, 身材瘦削的老人好奇的看著我, 他問: 「來旅遊啊?」我說是, 他看到我手上的相機便說: 「我給你拍個照好不好? 」他似乎對我的相機有點好奇, 我便跟他說: 「不用拍我了, 不如拍你吧。」他聽罷很雀躍, 叫了一聲: 「哈哈, 這樣最好!」

他是七十三歲的錢阿毛。他指了四周圍, 一面自豪的說這裡都是他家的田(大地主乎?), 我問他可否摘一塊新鮮茶葉下來, 他說沒有問題, 我便摘了。其實如果他不在場, 我早就摘了, 還用問他? 我把茶葉在手上揉了揉, 聞一聞, 氣味卻很普通, 沒有龍井茶的那種香氣。錢阿毛說這些茶要到國慶節才收成的。

我回到公路上四處看, 這裡很多茶室, 但門外寫著的不是「喝茶」, 而是叫「問茶」, 也就是「龍井問茶」(在龍井喝茶), 雅氣得很。村民說當年乾隆來過問茶, 喜歡得要, 還選了龍井為貢品, 現在連江澤民也只會喝龍井的! (真的嗎?)

公路旁的茶室除了問茶買茶, 還可以看到工人在炒茶, 就是把茶炒乾, 在電爐裡用手壓來壓去把茶葉壓扁, 不用鐵鏟。看起來挺有趣。

龍井村是在一條斜坡上的, 今天下著大雨, 坡下一段水浸了, 我的襪子又再全濕透, 有點臭。離開龍井後便打電話給藤原幸子。

在雲南麗江時曾在布拉格咖啡館遇到一名日本女孩, 她看到我在店內, 以為我是侍應, 還要問我拿餐牌, 我和她便聊了一會。她在日本唸了兩年中文, 現在在杭州的浙江大學唸漢語, 我便找她, 原來她明天就要去上海再飛返日本了, 剛好在這時找著她, 實在巧合。她說她家裡有歡送會, 叫我去, 我便到了教工路的德雅花園。

她的家這裡已有很多人, 全都是韓國和日本的留學生, 而且全都會說普通話。 我們一起聊著, 說說旅行的經歷, 一名韓國學生說她到龍井, 被迫著要買茶, 但她只喝不買, 別人也耐她不了。很久沒有跟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聊天, 聊著時實在高興, 到了差不多十一時多才回去旅店睡覺。(當他們知道我在杭州住的旅舍只用Y15, 嚇了一跳, 這些便宜的地方, 有時是只可以中國人住, 有時連香港人也不可以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