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

坐車到了紹興, 車費是Y38, 真是奇怪, 有輛往杭州的直達班車才Y29, 如果你有地圖在手就明白我為何覺得奇怪了。

到了紹興的蕭山街找旅店, 放下行李後本想立即到魯迅故居看, 但發覺我的館旁邊一條小巷外, 有個指示裨寫著「蔡元培故里」, 那條小巷叫筆飛弄。

我在中六時唸到一篇文章, 提到蔡元培所提倡的「美育代宗教」, 也就是那個時候才知有這號人物, 不過對他沒有甚麼印象, 只知他是北京大學第一任校長。他的故居已改成紀念館, 我買票進去看, 裡面的說明文字提到蔡元培出生於這個地方, 並且在這裡渡過了他的童年及青少年時代。

蔡元培是魯迅的好朋友, 當年曾騁請魯迅當北大文科講師講授《中國小說史》, 1936年魯迅去世時, 蔡元培為他寫輓聯, 該副對聯還掛在這個故居裡(複製品): 「著述最謹嚴非徒中國小說史, 遺言太沈痛莫作空頭文學家」。

在展覽館又掛了另一副輓聯, 是吳王章寫的: 「正氣長存, 文章蓋世, 尤堪幸組織大同盟力保人權, 眾話申江恩盛德; 寇氛尚惡, 傀儡登場, 更可痛縱容宵小軍一施計, 我熊延水吊英靈」。這副輓聯的上款是「蔡元培先生千古」。為別人寫的輓聯, 和別人為自己寫的輓聯掛在一起, 讓人看了有點感慨。

我在館內仔細的看著那些有關蔡元培的生平介紹, 發覺他原來是在香港去逝的, 而其墳墓, 居然還是在香港華人永遠墳場, 從照片看來規模還算大 (較一般的墓碑大三倍), 回到香港一定要去看看。

而紹興出了一位對現代這麼有影響力的人(他是五四運動的發起者之一), 當然不止有這樣一個紀念館, 市內還有所元培小學, 以及「孑民電影院」, 因為蔡元培的外號就是孑民了, 館內說其號取自「用余黎民, 靡有子遣」。不過這個紀念館有點冷清, 只有我一人參觀, 可以很安靜的看說明文字。

我離開蔡元培的故居, 剛好對面有名中年男子, 他就住在蔡元培故居的對面。我跟他聊了一會, 他說他出生時蔡元培已經去世, 不過他的父母則曾見過蔡元培云云。

今天雖然已病好, 精神得多了, 但有點懶, 不想走路或找路, 便坐黃包車到魯迅紀念館看。魯迅紀念館門外的那條路叫魯迅中路, 紀念館的西鄰是魯迅故居。紀念館的門票Y15, 除了可以參觀紀念館外, 還包括了分散在魯迅中路的另外三個景點, 分別是魯迅故居, 三味書屋和魯迅祖居, 都是跟魯迅有極大關係。

一到了紀念館外便頭暈, 這條街上滿滿的多輛旅遊巴士, 江蘇、上海、安徽開來的車都有, 與之前冷清得可憐的蔡元培故居可真是完全不同。魯迅紀念館的規模很大, 一進門即看到他的全身白色雕像, 背後一塊牆, 寫著那句有名的「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為儒子牛」, 那個雕像的眼睛也真的有點橫。

走進展聽, 本來還是仔細得逐件逐句的看, 到了後來卻只選一些較特別的看算了。展品包括魯迅的作品, 不單是他的小說, 還有他小時候製作的紙糊盔甲等自製玩具。

展館把他的一生縮影在此, 最後一部份是有關他的死亡, 展櫃內放了一個鐘, 時鐘指著(上午)五時, 分鐘指著二十五分, 旁邊有本民國25年的日曆, 剛好撕到10月19日這天, 這個日子, 魯迅辭世。

紀念館旁邊有所黑色的細小房子, 這個房子的門口很小, 但走進去卻很大。這裡是魯迅的故居, 魯迅的童年便是在這裡渡過。我在故居內走著, 走到這裡說是魯迅臥室, 走到那裡又說是周家的灶間等等, 但全都似乎是昨天才翻修過, 趕走了古樸, 也就同時趕走了一種可以追尋的文化氣息了。而且周家以前曾把這裡賣出去, 之後又轉了幾次手, 這裡是靠魯迅的描述來「回復原貌」。

魯迅故居內最有名氣的部份, 大概是那個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提到的百草園。從故居走到最入的地方便是百草園, 不過看來卻只是塊草地, 種了些植物, 也沒有甚麼特別, 更不用說會聽到「蟋蟀們在這裡彈琴」, 又或是遇到甚麼蜈蚣或班蝥, 就連一個「會叫我名字的陌生人」也沒有呢!

從故居「出門向東, 不上半里, 走過一條石橋」, 就是三味書屋, 魯迅在十二歲那年曾在此唸了幾年書, 三味這個名有點特別, 最初看到時我想到體臭……不過館內有解說, 「三味」的意思是「讀經味如稻粱, 讀史味如希饌, 讀子百家味如醯醢」, 看得我把頭斜在一邊, 也不知怎麼唸的, 幸如解說有英文版, 原來這句話的意思是, 讀書就像吃飯一樣的味道, 不吃飯不行, 不讀書也不行。

在三味書屋外邊有條小溪, 溪上有幾隻烏蓬船, 最初看魯迅寫烏蓬船時也不知是怎麼樣, 現在看到了, 就是船頂蓋了個黑色的雨蓬, 如果喜歡還可以買個模型回去。船夫不停的向我招手, 叫我坐船, 我看看價表, 挺貴的, 便不坐了。(其實人多的話也不算太貴, 到頗遠的東湖也只用Y80。)

我匆匆的看了四個景點, 便在魯迅中路一帶走著, 這裡有大量的臭豆腐, 澳洲出版的Lonely Planet是這樣寫的: 「如果你奇怪那像臭襪子的氣味從何而來, 那就是臭豆腐干。」這裡的臭豆腐不是黑色, 而是金黃色的那種, 跟香港吃到的差不多, 我是非常喜愛, 買了幾串來吃, 一串一元, 每串有八個。

一邊吃臭豆腐, 一邊在魯迅故居附近走著, 看到一家招牌很大的餐館, 名叫咸亨酒店, 就是《孔乙己》裡孔乙己經常去吃茴香豆的酒館, 也不知是先有《孔乙己》才有咸亨, 還是先有咸亨才有《孔乙己》。大多來到這裡的遊客都要叫一碟茴香豆, 但我沒有, 因為之前在魯迅故居附近已買了一包, 包裝上畫了一個孔乙己肖像, 旁邊掛了「太白遺風」的招牌, 還印了「多乎哉? 不多也!」六個字。不過無論他的包裝怎麼特別, 也不能掩蓋一個事實: 難吃。

既然我覺得茴香豆不好吃, 進咸亨酒店便點了些海帶和臭豆腐等, 但卻難吃得要命, 實在很久沒有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 放著不吃又覺浪費, 硬著頭皮再吃一點, 真的受不了。這家酒店拿這麼難吃的東西去招呼顧客, 難道不害臊嗎? 心中帶著這個問題, 沒趣的離開, 這時天還下著毛雨。

在紹興市郊有一座山, 相傳春秋末期那個臥薪嘗膽吃大便的越王勾錢曾在此種蘭, 因而稱作蘭渚山麓。蘭渚山麓裡又建了一個亭, 亭的名字就是蘭亭。中國很多地方都是以一篇文章而譽滿海內外, 蘭亭即是其中一個。

今天天還下著雨, 我坐車到了蘭亭, 遠處看來像個叢林, 叢林外當然有個停車場, 早已放了幾輛旅遊車。未到蘭亭, 先要走過一條小道, 小道兩旁滿了一大堆紀念品店, 這裡的紀念品賣的全都是毛筆, 或跟書法有關的事物。

東晉永和九年(公元353年)農曆三月三, 王羲之邀請了一班朋友到蘭亭賦詩, 當時王羲之即興的寫了《蘭亭集序》, 被譽為書法界中的極品, 從此蘭亭也就成了書法聖地。

蘭亭背後這個故事聽起來挺有趣, 但蘭亭本身卻其實沒有甚麼好看。在蘭亭碑亭, 放了一塊石, 石上刻著「蘭亭」二字, 相傳是康熙遊江南時寫的, 不過這碑在文革時被砸毀, 現的展出來的已復修過, 但碑上還可看到疤痕累累。

我四處走著, 發現有個茶室, 因為天氣熱又走得有點累, 便進去坐坐。老闆問我喝不喝茶, 我說不用了, 她便繼續跟朋友聊天。我在茶室坐了一回, 發覺旁邊放了幾張小桌子, 桌子上放了一支毛筆, 一塊黑石, 桌子旁放了一缸水。這就是古代的「神奇畫板」了。我看著四下無人, 拿起了毛筆沾了水, 在石上一揮, 就像寫毛筆字一樣留下一道痕蹟。我寫啊寫啊, 把幾塊碑都寫滿了, 非常有滿足感。今天下大雨, 很潮濕,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石上的字才乾, 我又再寫, 寫得自我感覺良好兼自我陶醉之際, 又把幾塊石都寫滿了字, 忽然有一團遊客來了, 他們好像要過來看我寫甚麼, 我趕快的抹乾自己的字蹟, 不要讓他們看到, 但已來不及。

他們可真有福氣。

金庸以也曾到蘭亭一遊, 當時有人叫他留下墨寶, 金庸雖然願意為《尋找他鄉的故事》題字, 卻怎麼也不願意在蘭亭留下任何字蹟, 他解釋說, 王羲之以前在這裡寫過字, 他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在這裡再寫字, 以免貽笑大方。實在非常有自知之明。不過不是所有人也跟他一樣, 其中的表表者, 是那名在中國九十年代始才崛起的新一代書法大家, 我去過很多大陸的景點, 都看到他留下大量的墨寶, 可見他的書法已在中國大陸取得相當大的認同和欣賞了。他在1991年也曾到此一遊, 並且像王羲之一樣即興地寫了幾行字, 至於寫了甚麼卻不知道了, 好像沒有掛出來……(他的名字叫江澤民喲!)

看罷離開, 到草叢對面的公車站等車, 雨越下越大而車又一直不來, 終於來了, 我已全身濕透 (雖然有雨傘)。回到紹興市區, 返回昨天到過的魯迅中路, 這裡還有一個我有興趣的景點, 就是秋瑾故居。秋瑾故居位於和暢堂(街名), 從魯迅故居走過來只用數分鐘。

我覺得紹興這個城市不算很吸引, 但很值得一來, 在上個世紀之始出現了這麼多重要的人物, 在這裡都成了鄰居, 從蔡元培的家走半小時到魯迅家, 從魯迅家走數分鐘到秋瑾家。如果當時他們認識的話, 約出來打網球也是很方便。

秋瑾於1875年生於福建, 十五歲那年隨父親(當官的)來到紹興, 後來到了日本留學, 並在這段期間大力推動女權運動, 後來因為響應徐縞摬起義而在紹興被捕繼而處決。

其實我對這位人物的認識, 大多只是源於多年前香港無線電視的一套電視劇, 名叫《秋瑾》, 由汪明荃飾演主角, 在廣告時段前總會出現那句「秋風秋月愁煞人」。我在她的故居走著時, 看著她的照片, 發覺汪明荃和她真的有點相像。

其實當年秋瑾離開這個故居後, 這裡早已易手數次, 格局又已改動得厲害, 現在的「故居」是在49年後才復修的, 秋瑾回來後大概也不知廁所在哪裡了。故居內除了有她的簡介外, 還可以看到她寫的文章, 其中有些挺有意思, 在此錄一段給各位看看:

唉! 世界上最不幸的事, 就是我們二萬萬女同胞了。從小生下來, 遇著個好老子還說得過; 遇著脾氣雜冒不講情理的, 滿嘴連說「晦你木又是一箇沒用的。」, 恨不得抱起來摔死……上天生人, 男女原沒有分別1問天下沒有女人, 就生出這些人來麼?
(擇自《白話》雜誌︰《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節錄)

1907月13日秋瑾在大通學堂被捕, 過了兩天就就在軒亭口被處決。秋瑾就義的地方, 在她死後二十二年立了一個紀念碑, 碑上刻了由蔡元培寫的《秋先烈紀念碑記》, 記中提到秋瑾時, 會寫成「秋先生瑾」, 大概是表示尊重, 不過一名女權分子死後被人稱作「先生」以表尊重, 實不知道應否高興。我雖然多次經過這個紀念碑, 卻一直都沒有留意, 但看完這個紀念館, 今天晚上特意再去看看, 到的時候已是晚上, 那個碑現在打了照明系統, 以便人們可以在晚上也看得見, 只可惜燈的顏色是綠色, 像是鬼片裡的燈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