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霆鋒

今天起床起得很晚, 也沒有去甚麼甚麼看, 但我時間多得是, 實在很寫意悠閒的。我閒著沒事做便去上網, 到了差不多四時多才離開, 再次去望江亭坐下看書。

正當我看書時, 忽然有一團深圳的遊客走來, 心中暗叫不妙, 妙齡的導遊拿著擴音器極近距離的叫來叫去, 把耳膜都震得穿了。好不容易他們走了, 心中舒一口氣。

今天天氣很好, 天朗氣清, 看著藍天白雲看得我心曠神怡, 我在望江亭邊看書邊等著, 終於等到日落了, 一個蛋黃沒落到被夕陽染得橙黃的晚霞, 實在美得很。以前在遊記中也寫過, 我覺得能夠看到不同地方的日落, 總是一件幸福的事。聽說在含鄱口的日出也很美, 但要凌晨四時起床去看……看來我還是較適合看日落。

日落後回到休養所休養, 看著福建電視台, 只聽一個廣告不斷的說甚麼: 「拉肚子啊? 找謝霆鋒!」我有點搞不清, 仔細一看, 原來有一種新的止瀉藥, 名字叫「瀉停封」。後來我把這件事跟一位朋友說, 她說我在說慌, 她不相信世界會有如此“有創意”的廣告, 後來在香港的《蘋果日報》也有提到此事, 還訪問了謝檸檬, 他說不介意喲。

坐面的到了三疊泉(Y15), 付了門票(又有啦, 今次要Y28!), 走了一段極長極長的路, 這段路是出了名的難走, 明代的徐霞客到此一遊前一個名叫知覺的和尚跟他說「道路極艱, 促君早行」, 徐霞客自己行過後回來說, 「(亂石)圓者滑足, 尖者刺履」。當然現在這段新修的石級已經不能跟當年相比, 但走這段路還是一件辛苦的事, 在路段中間還放了一個體重磅, 讓遊人秤量一下自己的體重, 旁邊寫了一句「上下三疊泉, 體重即減輕」。

我終於到了三疊泉, 這個瀑布的特別之處在它連經三疊, 看起來一個瀑布像是被斷成層, 不過其實不算很壯觀。我還未滿足, 一直往下走啊走啊, 所有石級都是往下走, 走起來還算輕鬆, 但我每走一步, 都在擔心, 擔心等一會回來時肯定很難受了。走到藏壑亭休息了一會, 卻發覺亭上的山涯居然有人在表演走鋼線雜技, 看來還沒有安全的設備, 只要稍有失手, 便會沒命, 現場還不時播放著Ricky Martin的歌曲助興。我真不知甚麼人會付錢去支持這種表演, 中國的人命何時變得這麼賤? (或者一向都是這麼賤。)

我在亭內休息, 由於太累, 也沒有心情去看那些雜技表演, 這時卻聽到有人用廣東話說: 「喂, 佢咪係尋日係望江亭睇書條友囉!」(粵方言: “喂, 他不就是昨天在望江亭看書的那個小子。”) 原來是昨天那吵吵鬧鬧深圳團, 他們真是好記性。

要離開三疊泉景區, 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在途中有些小個體戶把黃瓜、西瓜、香瓜等放到水中冰鎮著, 我挑了一條黃瓜, 吃下實在透心涼, 忍不住又買一個香瓜, 之後又來一份西瓜。

走出三疊泉景區, 我沿著公路到了五老峰, 沒有興趣也沒有力氣上山了, 於是再走一會到了含鄱口, 這條路較易走, 走進去時卻發現到處都是人, 其實含鄱口也不算很吸引, 不明白為何會有這麼多遊客。

當然, 毛澤東也曾經在這裡拍過照。

回到休養所想洗澡, 熱水器卻壞了, 壞得真不合時宜, 只好拿兩瓶熱開水去洗個不甚痛快的澡。

在廬山住了六天, 今天要離開了, 一到了九江就明白以前的人為何要到廬山避暑, 九江真的熱得要命, 走了幾步路就滿身大汗。

相比起其他山 (其實還有很多沒去過), 我更喜歡廬山。廬山是一個挺有趣的地方, 要找大自然的風景, 這裡有著不少; 要說宗教的地方, 這裡有天主教、基督教、中國佛教道教、藏傳佛教的場所; 政治的景點更不用說, 毛澤東和蔣介石在此留下了不少景點; 至於文化景點更是自古至隨手都是一大堆, 小時候連蘇東坡和東坡肥豬肉都分不清時, 已經知道了「不識廬山真面目」這句話, 而我來到廬山後才知道陶淵明的家鄉, 原來就在廬山, 白居易在三百多年後到了這裡時, 還寫了一句「每逢姓陶人, 使我心依然」。陶淵明那篇極有名氣的《歸去來兮》也是在廬山寫的, 這是廬山地區出現的第一篇有名的辭賦, 另外還有周敦頤的《愛蓮說》。這些有名的文章都是在中學時代早就學到了, 卻不知道原來跟廬山有關係。

這裡還有個古代中國四大書院之首的白鹿洞書院, 本來我也想去那裡看看, 但找不著車子, 也就算了。

廬山還有一個跟其他山極為不同的地方, 是在深山裡有條牯嶺街, 這裡是廬山的「市中心」, 熱鬧非常, 超市、書店、餐館、網吧應有盡有, 但只要往別處一走, 立刻就是一片清新開朗, 能讓你胸襟一再展, 也能讓你走向大自然。這種條件, 正好適合早上去吸收日月精華, 晚上回來吸食人間煙火, 實在寫意得很。

現在跟廬山說聲再見, 往景德鎮出發。

昨天到了景德鎮, 住在火車站附近的金龍招待所, 但晚上卻吵得睡不了, 天氣又熱, 房間裡又多蚊。吵、熱、蚊三種元素裡只要隨便一樣也能讓人不能入睡, 而我卻幸運得像出奇蛋一樣, 一次過得到這三個願望, 難怪我徹夜難眠。

今天早上「醒來」, 立即搬走, 搬到緣媛園大飯店。不要被那個「大」字誤導, 這個地方要較之前的招待所更低檔, 只是這裡離火車站遠一點, 蚊子也不太多, 房間裡又比較涼快, 於是三個願望都離我而去, 我也終於可以睡上一個好覺。

景德鎮被長江貫穿, 在長江東邊有幾條街窄巷, 當地稱之為「弄」, 甚麼麻石下弄、太和下弄、土地弄、再勝弄等等, 我走進去看, 每條弄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新舊房子, 那時正好是午膳時間, 只見他們忙著弄飯, 有些居民拿著飯碗執著筷子大說大笑, 笑得口中的米飯也噴了出來, 他們就一邊吃飯一邊噴飯了。

忽然有輛摩托車經過, 在這樣的窄小街道裡居然風馳電掣的衝過, 居民卻習以為常, 沒甚麼投訴, 其中一個小孩興奮的模仿車手般扭動手柄, 口中「轟轟」不斷, 把雙腿撐得大大, 當自己騎在摩托上似的。在街尾有一間小屋, 這是一個不幸的家庭, 大概很多人看準這間屋的特殊地理位置, 便在這裡小便。屋主在門外寫了一句話: “有智者不會在此小便, 豬就是另外一回事。”

我在其中一條弄遇到58歲的余金榮, 他聽到我說喜歡看老房子, 便說在古窯裡有很多, 他帶著我到了公車站送我上了公車。坐公車去古窯的時候看看旅行書, 才知道原來古窯裡還有個陶瓷製作的工場, 還有個陶瓷歷史博物館。

我先走進去古窯, 看到內裡的工場, 立即感到來景德鎮是不枉此行了, 雖然景德鎮市內有點嚇人, 我可不是亂說, 景德鎮市內有幾條特大的煙抽, 把工場的黑色廢氣吹得全市也是, 比香港的污染更嚇人。

古窯是明清時期御器廠的再現, 他們強調這裡出產的瓷器都是用傳統的古老方法製作, 不追求現代化, 儘量保留古代的特色, 古窯內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作坊, 我先走進了「小器作」, 故名思義, 這裡是製作小件瓷器的地方。我看著陶瓷師傅怎樣把一團高嶺土做出不同的形狀, 只見他一扭, 就出了個葫蘆, 有幾個遊客看不清, 交頭接耳的問葫蘆裡有甚麼, 陶瓷師傅聽見後立即把已弄好的葫蘆拉破,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葫蘆內是空心的, 之所以能夠做出葫蘆形狀完全是他的手藝。我蠢蠢欲動, 叫師傅讓我試試, 我在手上沾了些水, 拿著一團高嶺土在轉盤上磨來磨去, 做了一個外型「極為獨特」的碗。這時附近有個女遊客用怪怪的口音很過時的唱著: 「Oh, my love, my darling...」她還唱得自我陶醉得厲害。

在古窯裡還有很多不同的作坊, 每個作坊都有個共同的特點, 就是那裡的師傅和工人都極為友善, 有問必答, 看著他們把陶泥造形修飾上色上釉, 每個步驟只要你願意問, 都可以知道詳情。

古窯裡有個景德鎮窯(簡稱鎮窯), 就是燒瓷器的地方, 用的原料是松柴, 但現在禁止伐木, 只能用天然氣, 這個窯沒了柴火燃料, 也就只好退休。

鎮窯旁邊有個手工精品作坊, 我走進去看, 遇到了41歲的張小平, 我問他甚麼時候開始造陶瓷, 他說高中畢業後便一直在這裡工作, 做了二十多年了。他見我有興趣了解陶瓷製作, 便拉過椅子讓我坐下, 給我講了很多, 他說景德鎮陶瓷有四大特點, 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我後來看了很多陶瓷, 發覺這四點一點也沒有誇大的。張小平跟我說到古代陶瓷分類, 又解釋何為青花瓷, 何為哥窯瓷, 瓷器上的圖案含意, 有時我聽不明白, 他便寫給我看, 一點不耐煩的神色也沒有。他後來跟我說, 青花瓷上的顏料是全天然, 無毒無害, 有益健康……聽到「有益健康」, 心中有點懷疑, 但無論如何, 這裡的師傅真是無毒無害, 有益健康。

說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作坊內有個女人走過來說: 「他跟你說了這麼久, 你等一會要買點東西喲!」張小平聽她這麼市儈, 揮一揮手示意她走開, 又繼續跟我說陶瓷, 他似乎越說越有癮。我問他最喜歡哪類陶瓷, 他從櫃上拿下了一個紅色的葫蘆, 他說這是「軍紅」(應該是鈞紅), 而且是真正的軍紅。真正的軍紅一定要用松柴才能燒到這種顏色, 現在講環保, 不能亂砍樹, 用天然氣就不能燒成這麼好看了。以前的人說, “縱有萬貫家產, 不如軍紅一片”, 你說多麼厲害, 不同時間, 不同心情看起來都不一樣, 越看越喜歡, 你說, 越看越喜歡的東西, 是不是用錢也買不到?

不知是不是在他的薰陶下, 我也真的覺得這個鈞紅越看好看。他說這個鈞紅葫蘆已經有二十多年的了, 現在用天然氣燒出來的鈞紅較鮮艷而且刺眼, 心情不好時看著, 真是越看越生氣。大概也是在他的影響下, 我後來看到那些現代鮮色鈞紅, 也真的覺得難看死了。

張小平用了很多時間跟我講解這個鈞紅葫蘆, 我在這裡也一大段的寫出來, 因為我覺得挺特別, 也可以從中了解到一個真正喜歡陶瓷的人。

張小平給我講解了這麼久, 卻沒有要我買甚麼東西, 反而是當他知道我去了七個多月的旅行, 便把一件小瓷杯送給我, 他說瓷杯中畫了一隻小鳥, 是象徵富貴好運, 他祝我一路順風。我說謝謝, 他有點不安的不停的說不值錢啊不值錢, 不用謝啊不用謝。他給我寫了個電話, 叫我有空再去找他。

我不能說對陶瓷有甚麼了解認識, 又甚麼甚麼鑒賞能力, 但參觀了這個古窯, 很確實的感到對陶瓷要有一份尊敬的心思。

古窯對面有個陶瓷歷史博物館, 這裡的陶瓷展覽也吸引, 但與古窯的相比起來卻有點遜了。在博物館裡有條瓷器街, 是仿照乾隆年間一條街道而建的, 今天街內只有一家店鋪營業, 叫陶藝齋, 齋主叫王清華, 是陶瓷學院的老師。他說平日早上上課, 下午就來開店, 賣些自己造的陶瓷。他很努力的跟我解釋各種各樣不同的瓷器, 帶我在店內走來走去, 這時他忽然開了一條光管, 把其中一排瓷碗照著, 瓷碗薄得透光, 王清華拿了一隻碗給我拿著, 真的薄如紙, 薄得放在手上也怕會被手上的汗氣蒸穿。

王清華始終是開店的, 是個生意人, 他每跟我介紹了幾件瓷器後, 都跟我說一句話: 「來到一個地方, 最好是買件當地的特產……」我以勝利的姿態拿出剛才張小平送給我的瓷碗, 說我已經有了。王清華不慌不忙, 改口說: 「來到景德鎮, 要買一些非常非常特別的陶瓷……」我不打算買東西, 好不容易才能脫身。

歷史博物館裡還有個明園, 內裡有些明清時代的古建築群, 非常得一看, 館內也有很多名人題字, 不同的是, 這些名人題字碑不是石碑, 而是瓷板。景德鎮這裡很多這類瓷板, 把社會各種信息印著宣傳, 掛在街道上的計劃生育的廣告也是這個樣子。還有放在公車站的景德鎮全市圖, 當然還有不可缺少的毛澤東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