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之約




2005年4月11日,Muang Toumlane的Ban Theosaban,住宿:政府「旅館」(二萬寮鈒,甚麼也沒有。)

右腳雖然疼得厲害,但因為可以只用左腳踏自行車,我便把單車當枴杖,連去廁所(約十米外)也要踏車去。雖然寮國最大的外匯來源是靠輸電往泰國賺取,但這個小村鎮政府總部卻總是停電,而且一般是早上供電,晚上才停電。晚上摸黑走到廁所,你問我的話,我就說也不是怕鬼,而是覺得麻煩,那麼遠的路,不用頭燈也看不清。反正別人也看不到我,就索性在吊腳樓旁的草地小解。草地上長滿了含羞草,我刻意把尿撒在草葉,看著它們一撮撮地萎縮,好像要把他們全都征服才算成功。

<圖> 劉暖珍和陳建運一家三口的照片,劉暖珍千叮萬囑,叫我六年以後才把照片寄到他們老家,因為相中的嬰孩是超生,給當地政府發現要罰很多錢。六年以後等孩子長大後,就罰得少一點。

剛來這裡時天氣熱得要命,我晚上睡覺時也要放一盤清水,一邊睡覺一邊抹身,躺著看書也可以全身大汗。不久卻下了一場雨,雨水傾盤而下,一直下了兩小時,雨後的兩天,天氣卻很宜人,睡覺時還要蓋被子保暖。

我踏車到市場想買些吃的,整個市場卻空空如也,只有幾家竹房子。如果這裡是城市,我大概會猜想過幾天就是寮國新年,小販一定是回鄉過年吧,但這裡本身已是鄉寨,問一下餐館的老闆,她說市場一向都是如此,買水果也難。

在這樣一個小村寨,出乎任何意料之外,我居然又遇到中國商人。

一所簡陋的竹房子裡,劉暖珍和她丈夫陳建運抱著嬰孩,頗帶好奇地看著我。我真不理解,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做生意!我又一次婉轉客氣地問:「在中國時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他們說是人家介紹的。聽起來好像給人騙來!我問為甚麼會過來這裡做生意,他們的答案卻是意料之中,跟之前在孟品那家湖南人的原因一樣:「這裡錢比較好賺。」Theosaban看起來好像是中國最窮的農村中的農村,如果滿足於這種條件,在中國做生意不是更好?我客氣地好奇再問:「你們說這裡好賺錢,那麼一年可以賺到多少錢啊?」劉暖珍很爽快就說:「可以賺到四、五千啊!」

他們也是湖南邵東過來,來了三年,還沒回過家。在這條小村寨,沒電視,沒報紙,生活豈不很悶,不怕跟外界隔絕?陳建運卻很自信地說:「我們要看新聞就去沙拿灣(五十公里外),現在中國的國家主席是胡錦濤!」然後又重覆說:「對啊,現在的國家主席是胡錦濤。」那麼他大概也沒有完全跟外界斷絕來往,但在我看來,這樣的生活始終太孤寞,每次跟他們聊天,也想問他們有沒有後悔過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你們每天做些甚麼?」陳建運用幾乎不能理解的湖南口音說了一大堆話,大概意思就是每天賣東西和照顧孩子。他說完後看我有點惘然,就忽然傻乎乎地說:「我不懂普通話,說不了喇啊!」這句話我卻聽得明白。

在Theosaban養傷的幾天,我每日也有過來跟他們打招呼,看看他們賣東西。一名寮國人拿起一條褲子,劉暖珍說要兩萬二寮鈒(約兩美金五仙),寮國人說兩萬就行,老闆娘好像遊戲買賣一般說不行,寮人試探一下,把錢放下就走,老闆娘笑容滿臉地用寮語大叫:「兩萬二啊!兩萬不行!」寮人不理,老闆娘就算了。看起來他們相處挺融洽,經常有人過來逗嬰孩玩。劉暖珍總說:「老撾人很有禮貌!」這點我就不太肯定,我剛離開越南,任何稍為正常的人在我眼中也算有禮貌了。

一天我也想買些膠紙,問劉暖珍要多少錢,她說:「這個我們賣三塊錢(即三千寮鈒,HK$2.3),但你要就拿去啊。」我看過他們的生活,覺得還是付錢較好,劉暖珍在小棚店子裡避來避去,總是不收,我刻意老氣橫秋地說:「錢我一定要付啊,咱們中國人做生意就是這樣,咱們可以做朋友,你可以請我吃飯,但錢還要分清楚,對不對?」劉暖珍哈一聲笑了出來,好像很高興地就收下了三塊錢。她說:「你今晚過來吃飯啊!」

那天晚上我買了三瓶啤酒和一桶冰塊,去了他們家吃飯。他們把啤酒推回我跟前,說:「你留著自己喝吧。」

我說:「一起喝才高興嘛!」

他們說:「明天我把瓶子還給小賣店,我替你付錢!」

我說:「我已經付了,你們明天把空瓶子還給他們就行!」

他們問:「這些啤酒你付了多少錢?」

我說二十四塊,他們大叫一聲:「很貴啊,哎喲,你出來不用多花錢,每天來我們家吃飯好省錢……」如是者我們就不停聊啤酒的價錢。

陳建運忽然指一指啤酒問:「這個老撾叫啥子?」然後又指指冰塊問:「這個老撾人叫甚麼?」他們有著鄉下人的率真,很坦然地說:「我們也不太會說老撾話。」然後就含上一些冰鎮啤酒,陳忽然跟劉說:「哦,喝這個用冰塊比較好!」每次跟他們聊天,我都覺得這種生活越發不可思議。

至於之前跟他們買的膠紙,質量同樣也是低得不可思議,貼在甚麼地方,被風輕輕一吹就倒下來了。劉暖珍問:「這個膠紙用得行嗎?」我說行啊,很合心。

離開村寨前一天,我替他們一家三口拍了照片,說可以寄到他們湖南老家,他們先是很雀躍,後來卻稍有警愓地說:「照片不能寄。」我問為甚麼,劉暖珍才說:「這個孩子生了才兩個月,是超生啊,寄照片回去給政府發現要罰很多錢!」我驚訝地問:「你們在老撾生了個孩子,還沒跟中國大使館登記啊?」他們說:「不用登記啊,過幾年才辦。」他們說:「等孩子長大些,六歲上學時回去中國就沒事……」我問為甚麼,他們又說:「不是沒事,也要罰,但罰得少一些……你那張照片,六年以後才寄到我們家吧。」

有時候我覺得中國人真的很奇怪,或者就是這種模不著頭腦的奇怪,讓他們可以一直呆在這條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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