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回憶




2005年3月10日,藩切(Phan Thiết)→Cà Ná,116.96公里;住在Nhà Nghỉ Cà Ná Resort(原價十萬盾,老闆玉嘲叔說我很可愛,所以便宜了兩萬給我。房間簡單但非常漂亮,可以放自行車。Km 1589, QL1A, Phước Diêm, Ninh Phước, Ninh Thuận 63401. 068-861955, 091-8274726, traothanh@rediffmail.com)

在藩切雖然沒甚麼做,但還是留了兩個晚上,昨天去過胡志明以前任教過的學校參觀,但這些典型政治宣傳的景點,其實挺悶。

<圖> 這是胡志明阿伯以前任教的學校,現在改為國家博物館,進場免費。

今天早上晚了起來,出發時已將近十時,而且今天踏得特別慢,踏到日落。中午時背上突然都是水,原來喝水用的水袋(Camelbak)的管鬆脫了,把錢和護照都弄濕。打開護照一看,裡面的蓋印都化成紅藍色墨印,心中一沉,好像把一分重要的紀念回憶減了一半。把東西整理放好後,把水管接回水袋,又再上路,卻仍是沒精打彩,還為剛才護照的事耿耿於懷,士氣低落。我覺得真是好笑,怎麼會為一本護照而這麼介懷,旅行回憶的是那段時光,跟護照有何相干?說就是這樣說了……

已經是黃昏,開始進入一段頗長的暗斜路,走得挺舒服,風也冷起來,卻見一個匿大的墳場。我最初不在意,走了數公里,發覺公墓依然在旁。在越南文裡,公墓叫作義莊(nghĩa trang),只見裡面滿佈不同形狀卻仍大同小異的祖先碑,遙看有些刻著中文字,那些不一定是華人的墓,越南人傳統上要在墳前寫上漢字。以前聽過一位華僑這樣開玩笑說:「越南人生前怎麼也不認自己是中國人,死後才認咯!」某天我走到一位越南京族朋友家,發覺他家裡就放了個墓(……),掛了一些喪帳,刻了一些悼聯,寫著:「萬事曰無肉體土生還在土,千年自有靈魂天賜返迴天」,我問他是否明白,他說不懂,只是買來放在家而已。

不知是下斜風大,還是公墓陰森,我內心隱隱地發出一陣寒。天全黑了,路上也沒街燈,我聽著兩個月前下載的BBC粵語廣播,稍解一點焦慮。忽見有三名青年騎著摩托從後趕上來,興奮地向我大嚷「你好」,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即問:「Anh đi đâu?」打開一個話題。他們說去玩而已,說來說去其實都是平凡得沒看頭的空聊,但摩托車的電燈泡把整段都照亮了,我也多了三個伴上路。

<圖> 藩切市與Cà Ná海灘中間一個佔地極廣的公墓,延綿數公里不盡。

他們陪我走了約三十分鐘,說要回去了,卻叫我要踏得快一些,前面過了橋後很暗,很多人偷東西。我多謝他們提示,就分別上路。其實我也不知道今天想去哪裡,只是覺得想一直踏,看到國路一號的路標,寫著到達芽莊市還有一百數十公里,連自己心中也帶點疑惑,是不是真的衝上去呢?可能要淩晨或早上才可以到,是否要像在泰國時踏車踏夠一天呢?

到現在其實只踏了一百一十多公里而已,看到路旁有一家極大的雄發餐館,沒進去吃飯,卻利用店子較明亮的燈光,蹲在店外的泊車範圍休息一會,拉扯一下腳筋。我沒有關掉頭盔的燈,休息時還四處張望,附近沒有村子,沒有路邊小檔,就只有這麼一家大餐館。忽然看到有人影撩動,我心中一慌,定著頭用燈照著他,那名中年阿叔全身穿著一套淺色睡衣,面對面地盯著我。我擰動頭燈,他又走了一段路,我大叫一聲:「Chú đi đâu?」他沒回應,又轉頭看著我,忽然看看左,看看右,沒有車子就走過來。

聽到他開聲時,我頓感鬆一口氣。他問我去哪裡,忽然很親熱地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說:「侄啊,有沒有兩千盾?給我一些錢好不好?」我沒有理他,繼續上路。

今天其實還沒有累,但不想再踏車了,再走一、二公里,卻忽見大小旅店林立,問一下價錢,十五萬(HK$75),這次旅行沒住過這麼貴。我再走到另一家問價,老闆友善地說:「說實在的,我在這裡搞旅遊,我們這裡是最便宜了。一般要十萬,但你住的話,八萬吧。我疼(thương)你而已!而且現在這麼黑,你上路實在太危險!」這家旅館看起來很別緻,而且老闆又「疼」我,我就住一晚,明早就走。職員立即過來替我把行李拿進房間,小妹說:「現在很晚了,只有雞蛋加方便麵,你吃不吃啊?四個麵餅,收你七千盾。」

好吧,既然旅館這麼別緻,人又這麼隨和,我跟老闆說:「我明早不走了,後天才出發吧。」他笑了笑叫我先去洗澡,老闆名叫嘲(Trào)。


大概是旅館靠海,潮氣比較重,護照到今天早上還像浮屍滿鼓起來,我把它掛在太陽下,還用上了數個衣夾,以防吹失。早上也是比較晚才起床,走到客廳,沒看到老闆,卻見一位阿姑伸頭看我。她是老闆娘,又問起我的護照的事。「怎麼會全都是水啊?」說起來像母親般的問候。我想用越南文解釋,是水袋的水管鬆脫了,但怎樣說呢?只好遷就一下,把事件說成「水瓶的蓋子扭得不緊」。其實我說越南文時,由於用詞不算多,頗多情況也迫於無奈把事情說成另一件性質類似的事件,似乎還沒出現太大問題。

<圖> Cà Ná沙灘雖然漂亮,但說起來其實就是沙灘一個,不能算是特別出色。但沙灘遊人不多,連越南本土遊客也少來,非常舒適寧靜,相片中所見的都是附近村民而已。

Cà Ná是「遊歷區」,沒有甚麼村子,老闆娘說:「我們以前在這裡開咖啡店,旅館開了才兩個月,但政府說要從遠處拉電過來,水電比西貢貴幾倍。」可能正因為水電價不同,吃飯也比較貴,我付了萬五盾(HK$7.5),才有一碟小小的墨魚炒飯,味道卻還算不錯。聊天時另一名阿哥來了,他和老闆娘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明白,好像是說另一種語言。阿哥忽然問我:「我跟阿姑聊天,你明白嗎?」我說不明白,問是否越南地方土語。阿姑和阿哥相視一笑,解釋是占婆語,他們是一家人,全是占婆族人,是印度教徒。

占婆(Champa)曾經是東南亞上其中一個最興盛的國家,為今天的越南中、南部,到了一四七零年被越南吞拼。當年鄭和下西洋,到達的所謂「越南」,如果嚴格一點來說,應該是「占婆王國」才對。十三世紀為占婆王國高峰,當時更揮軍打至柬埔寨的吳哥王朝,直迫其首都。在吳哥的巴戎神寺裡就曾經看到一副硬石浮雕,刻畫著占婆族人乘戰舟(誇湄公河,經洞里薩湖)與高棉人打杖的情況。有趣的是,這幅戰爭浮繪下,卻又刻有一些高棉人鬥雞、玩骰和吹簫的情況。為甚麼會把兩幅組圖放在一起呢?當時倒沒有想到要去問一下。

我在海灘上四處看看,全都是當地村民,連越南本土遊客也不多,非常寧靜。唯一的嘈音,是國路一號上疏落的大卡車和統一鐵路的火車。有時又會看到幾輛旅遊公司車停泊餐館外,一班外國遊客下車吃飯。我知道他們的旅遊方式,就是買一張通用巴士票(open bus ticket),坐著旅遊公司車,去旅遊公司的連繫餐廳,再輕輕走過幾個著名遊歷城市,唯一接觸的越南人都是搞旅遊業務,這就當是把越南縱橫一遊。說實在的,我不是取笑他們,去年我幾乎就是他們一份子,現在回想起來,踏自行車的優越感就慢慢滲出來。

<圖> 燕姑和保叔每天過來織網打魚,跟他們聊天總覺有點摸不著頭腦。

海灘上有一對漁民夫婦織網,名叫燕姑和保叔。保叔說:「我們在這裡很多年了,以前每天打到百多斤海產,現在只有幾十斤,可能其他人捉得太多,現在魚都很少。那邊啊,Cà Ná酒店,很多年了,有十多年吧。」這時燕姑立即反駁:「不是啊,好像八五年已經有啊!」保叔又說:「應該是八九年吧?」(其實應該是八五年。)兩夫婦總愛為一些奇怪的事辯一輪。

保叔忽然問我:「你從曼谷出發啊?……曼谷是中國呀?」燕姑立即說:「當然是中國啦,他從中國踏自行車過來啊!」我說曼谷是泰國首都,他們又說:「哦,泰國啊!」不久又問:「中國過新年幾月幾號啊?」我說今年是二月九,跟越南的過節一樣嘛。他們說:「不是啊,越南是一月一日啊。」說來說去也搞不清他們到底想問甚麼,燕姑忽然宣佈:「是不是香港國跟中國的習慣不同啊?」(注:她當時在「香港」前加上了nước字,解作國家,喃字寫作「渃」。)我說不是啊,香港城市(注:我在香港前加上「thành phố」,即城市。)和中國的春節是一樣。這時保叔就立即糾正燕姑:「香港是城市啊!」然後又轉頭問我:「你說二月九日,是陽曆啊?我還以為你說陰曆。」

過了不久,我指著岸邊的海草問那些可否吃(我真的有想過要拿去伴方便麵吃),燕姑說:「不可以啊,很硬,是化粧用的啊。」我加上一句:「哦,給婦女用的啊?」燕姑居然笑出來跟保叔說:「哈,這個侄兒真的聽得明白咱們的話!」……總之跟他們的對話,就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晚上睡覺前,外邊又響起一陣統一列車的嗚奏,車廂沒有關燈,乘客往外將望,他們看到這片汪洋沙灘,心裡可能在想:「如果能在這裡住一晚,那就好了。」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現即逝,他們明天就到河內了,那是北圻的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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