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瑤民




2004年10月9日,老街省沙巴市鎮(Thị Trấn Sa Pa)←→太平社(Xã Tả Phìn)
住宿:Khách sạn Trần Bình(陳平旅館)六號房間,6 phố Cầu Mây(雲橋街),在Queen Hotel對面,020-871726,五萬盾一個雙人房,六號和四號的房間可以看到極好的風景。

打開地圖一看,沙巴附近頗多小村落,我卻特別想去太平社村看看,那邊是紅瑤民(Dao Ðỏ)聚居的地方,為瑤族的一個分支。資料介紹說越南的瑤民至今還使用一種叫Nôm-Dao(瑤喃?)的文字,跟中國的漢字差不多,但只有年長的男人或祭司才能看得懂。

<圖> 從沙巴市鎮往太平社的路上,四處也可以梯田,這是黃昏回程時拍的。

太平社距沙巴十二公里,路況頗好,今天天氣不錯,我便走路過去。沿途都是梯田和牛糞,沒穿褲子的小孩在田間跳來跳去,看到外地人忽然叫一聲hello,我叫一聲chào,他們害羞地笑一笑又自顧自繼續玩耍。來太平社的遊客大概不少,老街省稅局還在社村的入口處加了個售票站,門票五千盾(HK$2.5)。

售票處對開有座殘破的天主教堂,我問售票員其歷史,他不耐煩地說:「有一百年!」再多問一句這裡還有否公教徒,他卻似乎快要罵人。對啊,這名不太友善的大叔,真的不是山裡人……

<圖> 太平洞的入口,外邊堆了一群紅瑤族的阿姑售賣紀念品,也有些小孩出租火把。

我也不知道太平社村有甚麼看,看到有路就跟著去。太平社依山而建,村落斜斜而上,居然有家工藝品店。一班紅瑤族的阿姑阿婆坐在店外,向我兜售紀念品。我說不買,不買坐下聊天也行:年紀多大、多少兄姐、來越南多久等,我問她們哪裡有瑤民供神的地方,她們商量了好一會才說:有啊,但遠得很,跟著這條路一直往上行便是。

依著她們指的路走到村子盡頭,沒看見甚麼寺廟,卻有個洞,入口處赫然用漢字寫著「太平」,我問旁邊一個小男孩那三個字寫著甚麼,他說是「Ðộng Tả Phìn」,並聲稱這是瑤語。他這麼一說,我才聯想到Tả Phìn即瑤語的「太平」。我問阿弟誰教他讀這些字,他說是阿爸;問阿爸在哪裡,他說去了工作。(不過後來我仔細想想又覺有問題,因為瑤語跟中文一樣,把形容詞放在名詞之前,那麼「太平洞」如果真的按瑤語寫,就應該寫成Tả Phìn Ðộng;假若用越南語寫,又要把「太平」二字按漢越音翻譯,則又應該是 Ðộng Thái Bình才對……)

<圖> 太平洞內原始的鐘乳石面貌。

洞內漆黑一片,外邊也就引來一班出租火把的小孩。他們看我只有兩隻手,但因為遊人不多,便全都跑過來要我租火把用。不過我去到甚麼地方,也常備一個小頭燈,不能給你們甚麼生意,真是抱歉了。我走進洞裡,原來是個鐘乳洞,洞內潮濕得很,不知是誰卻早已鑿出一些短梯階,走時要當心碰頭。我摸著石頭過路,依著狹窄地道走到地心深處,好像總是走不完。越走越冷,呼吸在頭燈影照下泛成一縷白煙,我也就拾路而回。這是我第一次走進沒七彩燈光的鐘乳洞,感覺很原始,極有特色,希望當地社委員會將來不要替它作無謂裝飾。

我又走回剛才的工藝品店,瑤民阿姑阿婆問:找到了寺嗎?我說:找不到啊!再問她們知否哪位老伯懂漢字,只聽她們又討論了好一會,你一句我一句地說:村入口那家店的阿爺就懂。我問哪家店啊,她們說那邊的那家店;我追問即是哪家店,她們就叫一名小女孩帶我去。山民的友善,總讓我從心裡笑出來。

走著時我問阿妹名字,是Lấy San Mẩy。她說:因為排行第三,Mẩy是女孩子的意思。咦,那不就是「李三妹」?很明顯這是個非越語名字,因為按漢越音的叫法,「李三妹」是Lý Tam Muội。後來我聽說,有些瑤民男子的名字會是「老大」、「老三」等。

之前在那間旅行社兼博物館看的資料介紹說,越南的瑤民也是從中國過來。傳說很多,其中一個說法是他們源於廣東、廣西和湖南一帶,坐船去到越南海防(Hải Phong,河內以東103公里),再經紅河漂到老街省。至於為何當時他們不在海防定下來,卻沒有提及。

李三妹引我到了一家裁縫兼小賣店,一名頭帶冷帽的老阿伯用衣車縫布,李三妹作了簡單介紹,老阿伯便放下工作,走到小賣櫃上拿了一本筆記簿和一支筆,說:「我懂寫一些儒字。」他寫出自己名字:「李福為」(瑤語是Lấy Phụ Ầy);接著寫:「李堂→李富→李進→李財」,李財是他阿爸,李堂是他先祖,二百多年前從雲南過來老街,他已是第五代人。

<圖> 李福為的家譜後頁印有些符咒,不知說的是甚麼。(放大

李福為走回睡房,在床底翻開一個鐵箱,找出一本殘破的線裝書,書皮上用歪斜的漢字寫著《娑婆世界——南瞻部州》,李福為說是李富那一代高祖開始寫,已有百多年歷史。得到主人家的允許,我用相機複印該書,回去旅館後仔細閱讀,看來是拜神祭文和宗祠歷史,連墓地位置和家居佈局等也記載其中:「大南國東京道興化省歸化府……真祈福觸犯釋罪保安家主X人同妻……意者伏惟言念象X主人生……天地蓋載之恩……」書後頁還有幾紙符咒。

<圖> 趙六妹的銀手鐲內側,用漢字刻了一些祝福字句及名字(放大
<圖> 趙六妹手上戴著數隻手鐲,搖晃時鏗鏘有聲。

我問五十歲的李福為怎麼學漢字,他說是阿爸「口授」(học miệng),至於那本家譜,寫的雖然是儒字(chữ nho ,即漢字,越南人也稱漢字為儒字),但卻是用瑤音讀出。我請他示範一下,他拿起書讀了一句,看了很久、很久、真的很久,就再唸不出甚麼了。李福為有點尷尬,我便立即轉換話題,說回些生活細節,之後要趕在黃昏前返回沙巴市鎮。

在沙巴我又遇到趙六妹(Chảo Lù Mẩy),她的老家也在太平社。我跟她閒聊,提到去她村子時看到一些儒字寫的家譜。趙六妹手戴著數隻白銀手鐲,搖晃時總是鏗鏘有聲。她拿下一隻給我看,手鐲內側居然隱藏著一些中文字,寫著「長生保命」,部份更刻有名字。她說:「這些字是男人刻的,媽媽給孩子一對手鐲,孩子結婚後又給回媽媽。」趙六妹手上八隻手鐲,她說四個孩子早已結婚。聊了一會,她笑著說記得怎樣用儒字寫自己名字,便拿出記賬用的紙和筆,畫出了(趙六妹)三個字。她說:我們以前都是中國人嘛。

<圖> 趙六妹頭上一個大紅頭巾包裹,非常奪目,是紅瑤族婦的標記。留意一下她沒有眼眉毛,她說:「十五歲時拔光了,漂亮嘛!」這也是紅瑤族人的習俗。

趙六妹看我對她的衣飾很有興趣,就脫了頭巾讓我拍照,並說這在瑤民稱為「紅」。她指著紅頭巾後的一排小銀片,叫我留心看,那其實是錢幣,上面寫著:一九二三年、法屬印度支那、十仙。她說:「這個頭巾是媽媽給的,古得很,有錢的就給孩子幾個,但我家以前很窮,媽媽只給了我一個。」

趙六妹的攤檔在沙巴市場二樓,一天我走去跟她打招呼,看到她又用英文跟外國遊客談價錢。小香包賣一美金一個;遊客說:兩美金三個;趙六妹堅持:兩美元兩個。遊客看來也不在意,附了錢就走。趙六妹對這宗交易挺滿意(當然啦,哈哈!),轉過頭來跟我說:「孩子你要不要一個香包?我送你,不收錢。」我卻不太喜歡這些紀念品東西,為免浪費她一番好意,也就推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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