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榔西施




2004年9月18日,廣南省會安市(Hội An)
住宿:Khách sạn Hợp Yến,406號房(45,000越盾=HK$22.5/床),16A Nhi Trung Street(貳征姐妹街), 0510-863153,hopyenhotel@yahoo.com

小時候來到越南,一個印象是蹲在路旁的老婆婆,嚼著些奇怪東西,忽然對你友善一笑,卻是個血盤大口,牙齒發黑。我媽說:「嘩!頭先我問阿婆攞咗粒嚟試吓,難食到吖,我立即吐咗出嚟!」你看,我媽媽當時雖一把年紀,但好奇心及探險情仍未減退,看來這也是有遺傳。

<圖> 錦金島上小賣店裡的老婆婆,那副黑牙要爆出來了!

老婆婆口中嚼的叫trầu或cau,即是檳榔。我在湖南和台灣也試過吃,但看起來還是跟越南的不同,越南檳榔我是試也不敢試,倒不是因為特別難吃(沒試過又怎麼知道),而是看到吃檳榔老西施的那排黑牙。我為了探究越南阿婆為甚麼要吃檳榔,又一次到阮氏美姐家。

阮氏美姐是帶客划船的人,初來會安時我和Tom坐在秋盤河邊喝啤酒,阮氏美姐走過來找生意,見沒人遊河,便泊船在岸來跟我們聊天:說帶著兩個孩子,家裡環境不算好。我問起他丈夫,她說沒有丈夫……在別的國度,對話到此便應結束,別人不想提起前事,我不知底細就不應追問,可幸這裡是越南,西方式隱私都可拋諸腦後。我問:「為甚麼沒丈夫?」她說:「他娶了另一個老婆,不知道去了哪裡……」

一天經過會安對面的安會半島,又遇到阮氏美姐,原來她家就在那邊。家是新建,混型土牆雖結實,家中唯一家具卻是電視和影碟機,從中也能體會出電視在越南家庭中的地位……在會安郵政總局裡也真的有部電視,讓職員一邊工作,一邊看韓劇。

阮氏美姐家人向我打招呼,我卻只留意到她母親,那個熟悉的血盤大口又出現。離開後我仔細留意別的老婆婆,會安真的特別多吃檳榔老西施,誇張咀嚼,再吐出紅色汁液。這在大城市幾乎已是絕跡。

<圖> 阮氏美姐的媽媽吃了檳幾十年,再加上些加工,換來一排「摩登牙齒」。 <圖> 八十歲的芳婆只愛吃檳榔,牙齒呈深灰紅。 <圖> 我叫七十六歲的慶婆讓我拍她的牙齒,她張著嘴兼字音不清地笑說:「我沒有牙啊!」只留下一個紅唇。 <圖> 六十七歲的范婆牙齒更黑,不知是真心還是謙虛,她指著這排摩登黑牙不停說「很醜怪」。 <圖> 阿婆一邊蹲在路旁賣米,一邊嚼檳榔打發時間。

我問為何牙齒黑黑,阿婆說因為吃了檳榔;我問為何要吃檳榔,阿婆說為了健康(其實更易患上口腔癌);我問為何會「健康」,阿婆說因為夠熱(石灰粉混合起來會生熱),又說對牙齒好;我問檳榔會上癮乎,阿婆說只是喜歡(其實真的會上癮啊!)。阿婆還說了很多東西,但我幾乎聽不明白她說的話。阮氏美姐說:「她說的是廣南地方音。」

廣南省屬中部,話音跟南方越來越不同。初來會安時旅館的姮姑就問我:「你在hạc越南文啊?」按南方音,「學」是học,廣南人卻把「O」音唸成「A」。這個簡單卻有趣的現象,也影響到最初越文拉丁化進程。十五世紀中葉法國傳教士Alexandre de Rhodes在會安一帶滯留,以這裡的地方音著手研究越語拉丁化,他於一六五一年在羅馬出版的《越文‧拉丁文‧葡萄牙文字典》(Dictionarium annamiticum, lusitanum et latinum),還可以看到很多廣南音的特徵。(例如把ông寫成ong;đọc寫成đaọc等。)

說回檳榔,其實吃檳榔不會讓牙齒發黑,檳榔只會留下一層棕紅色牙漬,如果要牙齒發黑,必須進行鄉村加工。方法很多,其中之一是把碳粉塗在牙上,再用檸水、醋及米酒漱口,如是者做三數天,再口含一片檸檬云云。至於為甚麼要把牙齒弄黑呢?真是各說各法,我還是搞不清。有人是為漂亮,有說是為摩登,或是白牙讓人想到死亡,又有說以前富人才能吃檳榔,黑牙代表高貴。

現在的越南人受西方影響,更愛白牙,這種習俗也慢慢消失,不過在漫長的吃檳榔歷史,相關的故事也不能少,男女之間的情誼,在中國說成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越南卻可說成「願妹化檳榔,哥化葉,雙壓永遠」(Ước gì em hoá thành cau, Anh hoá ra bẹ ấp nhau suốt ngày )。

另外有一則故事提到檳榔由來:話說在第四代雄王時代(注:越南傳說時代的王),一對孿生兄弟,哥叫阿郎,弟叫阿賓,兩人相親相愛,父母雙亡後投靠劉道士家。劉女嫁給哥哥阿郎,弟弟阿賓相形孤單起來。一日阿賓提早回家,劉女以為他是丈夫,上前擁抱才知誤會,這事卻讓阿郎看到,頓生妒意。阿賓沮喪而離家出走,傷心過度而死,化作一石;哥哥明白弟弟原委,欲尋弟蹤,看到石頭才知弟已死,哥哥因內疚而亡,化作一樹;劉女看丈夫遲遲未歸,四覓夫蹤,看到直樹才知夫死,劉女因哭不停而死,化作一蔞(諧音:劉)盤纏直樹而生。一日雄王經過,看到樹石之狀甚奇,摘下樹果而吃,甚覺無味,試把葉子包著吃,卻越吃越出味,再加上些石灰,頓覺全身一暖,吐出果液,怎料隨行驚叫:「哇,是血啊!」一問之下才知過中故事,遂叫此植物作「檳榔」,而由於雙生兄弟姓高,越文便稱檳榔為cau。

哎……多說就悶了,還是看看怎麼吃檳榔吧:

<圖> 新鮮的檳榔果,一公斤只賣千五盾(HK$0.75)。

<圖> 把檳榔果去皮,再切成小件。

<圖> 在檳榔樹葉塗上石灰粉。

<圖> 這個過程可有可無,如果夠牙力,可以直接用牙來混和各原料。如果像慶婆那樣沒牙又上了檳榔癮,就要用小杵舂搗各物,之後放在口裡數分鐘慢慢享用。

我為了拍照叫芳婆即席弄了一次,她弄好了卻說:「你吃啊!」我真的有個衝動想試試味道如何,但再看看她那副棕紅牙,也只好婉拒,真是辜負了妳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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