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危機




2004年9月5-11日,廣南省會安市(Hội An)
住宿:Khách sạn Hợp Yến,406號房(45,000越盾=HK$22.5/床),16A Nhi Trung Street(貳征姐妹街), 0510-863153,hopyenhotel@yahoo.com

九月五號那天Tom回去歸仁市,再過幾天就回法國準備開學。跟他住在歸仁市一個月,每天也見著,終於要分別,真覺得難過。他回去歸仁後仍然住在Kiwi Cafe,並寫了一封電郵給我:「旅館裡面只有我一人,只能與Barbara吃著發霉的意大利薄餅!」我忍不住在網吧裡哈哈大笑。

那件事是這樣,當我、Jo還有Tom三人還在歸仁時,某天早上Barbara興致勃勃弄了兩個薄餅,整天只賣出一件,一小片居然要二萬盾(HK$10),那豈不是比香港更貴?薄餅用保鮮紙蓋著,孤獨地呆在服務台,天氣如此炎熱,居然不把它放進冰箱。過了兩天,Barbara忽然問Jo:「你想試試這件薄餅嗎?」她的語氣總讓你以為要請你吃,但我們不是新來,早知這條技倆。Jo用英人獨有的諷刺語調說:「噢,我也想試,但二萬盾一塊,真的超出預算。」Barbara作出最後掙扎:「……但一件已經很飽啊!」蓮姑看著整件事最開心,她總是趁Barbara不在時問我:「你要Pizza嗎?哈哈哈哈哈!」似乎「Pizza」這個字已經是一個笑話。

七號那天Ryan也走了,他說要去西貢找朋友,之後想「坐船」過去馬來西亞,於是我又自己一個人四處逛逛。

早兩天Ryan認識了一名華僑,叫楊石美。美美姐在古城裡的阮太學街有一家裁縫店,她看到中國人就挺高興,說很久沒有看過中國人,當我、Tom和Ryan在Lounge Bar裡面喝東西時,她就跑進來聊了一會天,她的裁縫店其實就在Lounge Bar對面。

<圖> 燒了的雞、豬肉,再用米皮包起來吃,Ryan吃得很滋味。

七號那天,Ryan說要去找美美姐跟她道別,我下午也過去湊熱鬧。美美姐以為這是我們在會安最後一天,說要請我們去吃地道菜,連走帶跑引我們去黎利街一小角吃「花紅餅」,之後又去吃雞飯。她總跟人說我們是西貢的兒甥,然後用中文說:「越南人知道是外國人就要多收錢!」我們已吃得很飽,美美姐還帶我們去吃米皮肉卷,她說:「你們要吃完啊,吃飽啊!等一下上車就整天沒有吃!」美美姐看到我和Ryan擁抱道別,才知道我要留下來,她說:「你自己一個人很孤單,我看著真是很可憐可憐!你有時間來我們家吃飯,我弄些好吃給你!」

美美姐今年四十四歲,越南人到這年紀已做祖母,她的孩子卻只有七、十歲。她說:「我結婚很晚,三十五歲才結婚,那個時代要找人結婚很難很難。解放之後好的中國人都走了,又或是死了。對面那家人以前姓范,他們一家坐船去外國,全家都死了,幾十年都沒有消息。我媽媽不想我跟越南人結婚,現在我有很多越南人的朋友,但我總是會多加提防……

「以前有個男孩子很喜歡喜歡我,他們家申請去了美國,他說只要把我名字寫進他們家庭,再去見美國訪問團就可以,但我媽媽不想我去。早幾年那個男孩子回來啊,問我為甚麼當年不跟他結婚,他到現在都是單身。」我問她有沒有後悔不跟那個男孩去美國,她卻笑了笑說:「那也很難說啊,留給上天安排。」

<圖> 美美姐坐在她的裁縫店。

「那時候中越邊界打仗(七九年二月),華人都走了,我們都想偷渡去香港,但去不了,給公安抓回來,我去了幾次,花了很多錢,為了這件事我哭了很多次,我看我們家就是可憐可憐。那時候在家裡面就有公安住,看著我們生活,他們越南人要監視我們華人,政府又管理了我們房子,我們家沒有權力,也沒有辦法。現在這裡做了文化遺產,他們也不會發回給我們,我們只能向政府租回自己的房子,每個月交十三萬盾(HK$65)……」

以前香港有那麼多越南難民,其中很多都像美美姐,更認同自己中國人身份,但香港人說起越南船民,總滿是偏見,還是小柏林說出港人心聲:「嗰啲越南人好狼死啊!」(港台製作的《小柏林週記》)

華僑去到中國不受認同,越南又說他們是「少數民族」,華僑既要保留中華文化,又無奈地排斥於越南社會。海外華人對自己歷史總有優越感,中華文化在海外也延連至今,卻也無形中和當地社會產生隔膜,出現「認同危機」,怎樣取得平衡,或者要去泰國才找到答案。

美美姐的兩名孩子雖然只有七歲和十歲,但都有去中華會館的禮義華文學校學習,她說:「我現在最想就是將來孩子會跟中國人結婚,有錢的話就去美國唸書,沒錢的話就去中國唸書,我都不想他們留在越南,不過一切都是交給上天決定。」

她忽然問:「其實中文是不是這樣說?」我告訴她可以說成「一切隨緣」,她便說:「你中文好,以後你有時間就多過來教我中文吧,我弄好吃好吃的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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