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莊十五年




2004年7月3日至15日,芽莊市
住宿:Sao Mai 1客棧(US$2/床),99 Nguyen Thien Thuat Street, 058-827412,saomaiht@dng.vnn.vn,及
Thanh Thủy客棧(US$2/床),57B Nguyễn Thiện Thuật, 058-829554

這次是同一年內第三次來慶華省的芽莊市,第一次是今年二月,第二次是四月。這三次來都只是相差幾個月,但每次來到總會看到新的東西:新的旅館、新的餐廳、新的學校、新的公園,而在海邊更要建一座賭場(可能為了吸引中國政府的高官),發展速度真是相當驚人。

<圖> 芽莊市北的漁村,漁村四處都是垃圾,臭得很。

共產國家標語特別多,其中一句這樣寫「慶和省十五年發展」(Khánh Hòa 15 năm Phát triển),並標明是一九八九年七月一日開始發展。聽旅館的心姐(Chị Tâm)說,本來慶和省和北邊的富安省是同省(叫作富慶省),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三十日正式分為二省,因此把第二天當作發展之始。越南的行政分區其實很誇張,全國面積只有329,560平方公里(約比中國小二十九倍),但卻居然有六十一個省及四個直轄市。省政府如此之多,行政的繁瑣可想而知。我問越南的朋友為甚麼要這麼多省,他們笑著說大概政府有很多人想分蛋糕。

芽莊市沿海路上搭建了一個臨時展覽場,昨晚我和阿靜走進去,人們已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所謂「展覽」就是一個市閘,賣些平日也能買到的東西。展覽場對面是文化宮,宮外掛著另一幅巨型口號:「Toàn đảng, toàn dân, toàn quân Khánh Hòa. Ðoàn kết, thống nhất ý chí và hành động, thực hiện thắng lợ mọi nhiệm vụ, do đại hội đảng bộ tỉnh lần thứ XIV đề ra!」這句話超過三分二都是「漢越辭」,讓我逐字譯出,大家仔細留意一下相似字辭:「全黨,全民,全軍慶和。團結,統一意志和行動,實現勝利每任務,由大會黨部省第十四次提出。」

不要被這個「假象」誤導,讓你以為越南文是中國方言一員。越南語屬於南亞語系(Austroasiatic language family),語言結構上更為接近泰語和高棉語,只是輸入了大量漢語生詞。我學東亞語言時,總覺得這種相互間微妙的關係很有趣,看看「團結」的變化:粵語的tyun4 git3、日文的だんけつ(団結、dan-ketsu)、越文的đoàn kết,當中的「入聲」(即「結」字短促尾音)都保留下來,反而普通話作為官方語,卻早把這個古漢語的特徵拋掉,變成了tuánjié。

大約一個世紀多之前,越南開始普及拉丁字母,當時除了要掃文盲,還要擺脫中國影響,以及認為拉丁字母能更易引進外國的科技新詞。現在互聯網就叫internet,病毒也直接叫virus,但軟件卻是phần mềm,電腦叫máy vi tính(máy即機器,vi tính即「微形」),沒直接用上外國原字。其中一個更有趣的現象,是越文把很多外來語(尤其地名)以中文叫法直接翻譯,例如Tân Tây Lan,跟New Zealand的發音完全不一樣,卻是「新西蘭」三字的直譯;還有「瑞士」叫Thụy Sĩ ,發音跟Suisse差距很大,更多的例子有Hoa Kỳ(花旗)、Ai Cập(埃及)和Hy Lạp(希臘)等。

這種情況倒像普通話,普通話裡大量外來詞,是先譯做香港話,再字對字地譯成普通話,發音跟原文不對(例如Suisse:廣東話seoi6 si6;普通話ruì sì),但漢字相通,又屬同一語言、同一國家,也就不覺有甚麼問題。我總想問,為甚麼不再是「漢字文化圈」一員的越南文不把外來詞按自己的方法譯出,而仍然要跟從中文呢?看看拼音書寫能力極差的日文,卻是從床鋪到大廈,從洗髮水到廁紙,都化作「外來語」(主要是英文及葡萄牙文),這大概跟語言本身的限制沒有關係,可能也關係到其民族性?

七月三日早上,阿靜報了名參加T. M. Brothers的遊船團。旅遊車本應八時過來接她,旅館陲哥(Anh Thùy,旅館老闆兒子)打電話催了五次,他們只說車子早就開出,很快就來接阿靜。等到九時,終於有名職員騎著電單車來,苦瓜乾面口說:「車子忘記了你,你不如今天去別的地方參觀吧,如果你要出海,我便要自掏腰包給你付船費,那會很貴啊!」她說得這麼可憐,阿靜也就算了。

<圖> 芽莊風大,最好放風箏。

這天我和阿靜在市中心四處參觀,天氣實在太熱,我們花了兩小時在一家空調咖啡館休息。阿靜坐八時的車回去胡志明市,臨行前遺忘了一雙Lacoste鞋子,我把鞋子寄回胡志明市,包裹重671克,郵費居然只用八千盾(約HK$4),便宜得匪夷所思。我之前寄了些明信片去香港,一張也要七千盾(另一天寄則九千盾……)。

越南南部已步入雨季,中部的芽莊卻還比較乾燥,天空碧波萬里,總能看到藍天白雲,伴著東海(Hải Ðông)(注:越南的東海即南中國海,跟江浙對外的東海不同),吸引了一大班外國遊客。街上酒吧多,西餐廳也多,還有幾家潛水運動專門店。走在路上,四處總有「笑面迎人」的電單車司機問:「你是哪裡人?」再下一句就是「你要去參觀嗎?」我遠遠看到他們要過來,便用越南文叫一聲:「Không cần!」(不需要!)

傍晚天氣特別清爽,我到海邊跑步,海灘在芽莊市東,只有破曉,沒有夕陽,總覺美中不足。芽莊的天空真繁忙,天空除了有風箏,又有水上滑翔降落傘,遠處更有飛機,有時候是兩駕飛機一前一後飛行,真讓人擔心會出事。大廣場上的天空佈滿尼龍膠布風箏,走路時要格外留神,不要被風箏線割傷。

我其實也算是其中一名受害人,在路上散步,忽然給掉下來的風箏線擦傷。那個年輕的小伙子沒有跟我道歉,只是「微笑」而已;在海邊看書,一個沙灘足球踢過來,球手過來「微笑」一下就走。我經常提醒自己,越南人的「微笑」含有別的意思:可以是欣喜、尷尬或是歉意。被罵時會笑,被讚時又會笑,明白了這點,在越南生活會順暢一些。

七月六日傍晚六時多,我住的多人房多了幾名越南司機留宿,其中一人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跟陲哥說很不舒服,於是就搬了去御父參旅館(Otô San),旅館開張只兩個月,日本人老闆和他越南人老婆返去日本休假,請了塩見正人(Shiomi Masato)來看店。正人四十二歲,兩年前在順化市(Huế)教日文,因沒工作證,警察發現後不能再教下去,便來芽莊做暫代店長。

<圖> 旅館的服務員魁弟在看越文版的鹿鼎記。

晚上看店的是一名學生,名叫Lê Hoàng Khôi,他用小孩手跡寫出了「黎黃魁」三個字,還跟我說「魁」的意思就是「thiên võng khôi khôi , sơ nhi bất lậu」(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說母親很愛看包公(Bao Công),便替他改了這個名字。越文裡「魁」和「恢」是同音,他顯然是把二字混淆了。

魁弟(註)在芽莊的文藝高等學校唸遊歷學,每天在旅館工作幾小時,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二十萬盾(HK$99),他說賺些錢來買參考書影印本而已。這裡工作其實不太繁忙,我見他大部份時間都是看小說,之前看鹿鼎記(Lộc Ðỉnh Ký),現在看陸小鳳(Lục Tiểu Phượng),都是在省圖書館借來的書。越南的識字率有93.7%,在發展中國家是很高了,可惜閱讀風氣甚弱,以此為興趣的人簡直罕見。

芽莊市學外語的青年挺多,可能因為這裡外國人多,旅遊發展得好,可以讓他們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在法國餐廳工作的阮氏錦莉(譯音,Nguyễn Thị Cẩm Lài)也是其中一人。三月時我去過這家餐館一次,隨便聊了一會天,連自己也忘記了,但她一看到我居然又說得出我在前江省學習越文。莉妹今年十八歲,剛中學畢業,家裡八兄弟姊妹,她想再唸書也難。莉妹其實是湄公河三角洲永隆省人,阿姑和法國人丈夫在芽莊開了一家法國餐廳,叫她過來當小工。她說整天都在這裡工作,我問她工資多少(這個問題在越南沒甚麼大不了),她尷尬地舉起三隻手指,只有三十萬(HK$150),就算在芽莊市,這樣的工資也是遠遠低於平均,將來怎樣,她也沒想過。

<圖> Crazy Kim酒吧的英文學校

芽莊總有幾名十來歲的小孩子兜售明信片,很多都說得一口挺流俐英語。有天我走在街上 ,一名小孩子又叫我買明信片。我用越文說:「我不是遊歷人,而是學越南文,你去找別人買吧。」他用英語說想看看我的越文教科書和筆記,之後忽然從他那個裝滿明信片的皮革公事包裡,拿出一本加菲貓記事本,說要送給我。我說我有很多記事本,他老成持重地說:「你留著它吧!」我叫他把名字寫在本子上做紀念,他卻顯出孩子氣的尷尬。他叫黃文貴(Hoàng Văn Qúy),十三歲,早就輟學了,只能在Crazy Kim學英文。這時貴弟又再一次老氣橫秋地說:「如果你明天想學(?)英語,也可以早上十點來Crazy Kim。」

<圖> Crazy Kim的學生都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校服」,除了印有Crazy Kim酒吧的名字外,背面還有一隻很大的手加一個血盤大口,下面寫著「Hands off the Kids」(不要碰孩子),提醒人們注意孿童問題,要保護小孩子。(相中人是黃文貴。)

Crazy Kim其實是一間酒吧,老闆是加拿大越僑金姐。她總愛穿著那套格格不入的彩色「泳衣式」便服,捧著酒杯四處跟人聊天。酒吧裡辦了一所免費的英文學校,滿頭白髮的英國阿叔Dick當暫代老師,也有旅客客串一下。Dick叔叫一聲:「You look like a sausage!」班上二十二名學生也就跟著叫:「你像條香腸!」

課堂上除了他外,還有越南人老師賢哥(Anh Hiền),賢哥的教學方法很「東方式」——貴弟不留心上課,賢哥搶步過去扯著他耳朵大喝一聲:「聽書啊!」;一名小孩只顧聊天,賢哥拿起書本就扑下去。

貴弟媽媽菊姐說:「這些孩子都是沒文化啊,沒錢上學嘛!」他們一家是順化市郊人,那邊找不到工作就過來碰運氣。每天見她和一些姊妹抱著小膠籃,整齊地放著些糖果、小吃、煙和明信片,看到外國人就擁上去用英文問:「Cigarette?」

一天我和朋友在酒吧聊天到晚上十二時,菊姐還在外邊兜售東西。晚上買東西的人不多,她便走過來跟我們聊天。與我同行的是英國人Gavin,他用地道英語跟菊姐聊天,菊姐聽得很入神,還不停點頭,我忍不住用越文問:「菊姐明白英文嗎?」她坦率直接地說:「不明白!」我努力地為她和Gavin做些翻譯,但菊姐的口音跟我之前學的越南話完全不一樣,聽起來倒有點像西方人說越語的模樣, 我很用心去聽才勉強聽得懂。她說每天早上六時起床,一直工作到淩晨,暑假遊客多,一個月可以賺五十萬越盾(HK$249),平日就少一點。菊姐嘆口氣說:「如果我想像你一樣去旅行兩星期,要先工作二十年。

<圖> 菊姐整齊的賣物籃

聽到她開玩笑般說出這個現實,心裡很不舒服。酒吧裡喝一支生力啤,已經要二萬五千盾(HK$12.5),一班外國遊客坐著聊天,看到幾位阿姐兜售東西,招呼也不打一句,直至阿姐知道賣物無望,才無耐地退下來。我不是怪那些遊客無禮貌,誰能總是笑面迎著永無止境的兜售活動?

菊姐說她來了芽莊數月,第一次跟外國人(我)聊天,外國人都不懂越文,她又不懂英語。我們聊到一時多,聊的都是很普通的對話,但臨行前菊姐忽然向我鞠躬,還不停說:「很感謝你!」弄得我十分尷尬。過了幾天我把照片洗了給她和她朋友,她不停說:「哎喲我很醜怪啊!」卻笑得很高興。菊姐送給我一條萬樂珠(糖果),我說不用了;她又拿著棉花棒給我,我說我有了。她笑了笑,我又笑了笑,好像大家都明白了就行。

很多人都覺得學越文沒用,但我覺得學習越語,能夠讓我跟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聊天,這樣才是真正旅行。

不過學習越南文有另一個問題,有時會遇上說不停的人——煩死!在御父參旅館住了一個星期,我又搬回去Sao Mai旅館的多人房。日本人旅館雖然挺好玩,有天又在露台也方燒烤,但真的挺「累」。有時我只想在房間(八人住)寫筆記,出入的人卻很多,日本人又特別「客氣」,一定要聊上幾句才行。

這還算其次,最可怕是店中的女孩子(賢和泉),總愛「玩耍」——我睡覺時來搔腳底,我看書時叫我唱歌,我寫越文筆記時叫我聊天,我說不聊,她們就問:「你學越文不跟越南人聊天,學來幹嗎啊?」我對她們重覆得最多的是:「Nhiều chuyện!」說她們太多無聊話。搬旅館那一天,她們又說:「哦,你搬旅館因為那邊的女孩漂亮多啊!」我只含蓄地說只因那邊房間較大。

其實轉旅館後,我還是有經常回去那邊聊天,但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被「迫」聊天。

註:英文的You,中文可以譯成「你」或「您」,越南文的「你」卻複雜得很。嚴格來說,越文裡只有一個「你」字,即máy,但卻帶有貶義,吵架時也少用。一般對話中,「你」和「我」的稱呼極為複雜(越南朋友會告訴你一點也不複雜),根據年齡和親疏關係,用字會有不同。例如黎黃魁年紀比我小,習慣上我要叫他em(意為弟妹),中文本來應該譯作「小魁」,但我跟從越南人的習慣,譯作「魁弟」,大家不要以為我跟他結拜了。至於比自己大一點的女性應稱為「chị」(姊),再大些便稱為「cô」(姑)。不過如果該名女子還是單身,就算較年輕,也可以叫作「cô」。丈夫叫妻子做em(妹),妻子叫丈夫做anh(哥),我問越南朋友,如果妻子六十歲,丈夫三十歲,那麼可以怎麼叫,他們只笑著說越南只會有三十歲的女子嫁給六十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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